“基因”与“拟子” 

刘华杰(北京大学)

 

 

  人生短暂,人死后只有两样东西有机会流传后世,一种是其基因(gene),另一种是其拟子(meme)。没有后代的人,前一种可能被剥
夺了,没有思想的人,后一种可能也就自动放弃了。

  过去结婚讲究门当户对,尤其是王室贵族,目的无非是不让出身低微的下等人 基因混入。除了社会层面的考虑,这种陋习有部分道理,皇室“高贵”的基因的确 能世代传递下去,如果宫廷内避免了通奸生育的话。可是遗传是特征衰减的过程, 基因也许是不朽的,基因重组与结合却会使任何一个个体都必然零零碎碎地消失。“伊利莎白二世是英国征服者威廉的后代,但是她很可能只有这位古老国王的几个 基因而已,我们无法在复制中找到其个体不朽的特征。”(道金斯,《自私的基 因》,吉林人民出版社,第251-252页)基因是自私的,这只是形象的比喻,基因并不是具有思维能力的个体人。在生物学意义上,人真的是要粉身碎骨,消失得无影无踪。人悄悄地来,比划几下(像戏台上的表演),又悄悄地离去。 

  抛开慢长的生物进化史,现实地看问题,每个人都偶然地降临这不恶
也不善的 世界,出生之时他或者她带有父母各自一半的染色体,继承了上一代的遗传信息。下一代又重复着各取一半交配生子的模式。人自以为高贵,但放在进化长河中,人只是基因机器,是基因随机搭乘的一辆便车。人只是传播基因的机器?按照道金斯 的论证,的确是这样,不过道金斯说,人们不应当过分强调“只是”两字。 

  道金斯是谁?一位搞科普的。这是对他的一种称呼,还有更惨的“达尔文的猎 犬”一说。其实道金斯是一位动物行为学家,廷伯根的学生。他是萨根逝世后,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学作家,国内常译成科普作家。他是搞科普的,但也是一位重要的 新达尔文主义进化论学者。“自私的基因”的观念在进化生物学中,经过他的伶牙俐齿,早就由异端变成了正统。目前,他的正业恰好是“科普”,他的正式职称是 牛津大学“公众理解科学教授”。他的著作都很畅销,如《自私的基因》(吉林人 民出版社)、《盲人钟表匠》、《伊甸园之河》(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不可 几的攀登》等。 

  美国公共广播网(PBS)记者问道金斯:“如果我们是基因机器,于是我们的 行为也是由基因编好程序的,你好像是这个意思。但是基督教会说有一种东西叫自 由意志,自由意志关于我们的行动给了我们一种真正的选择,自由意志使我们能够 有效地超越生物学。作为一名科学家,你对此有何看法?”

  道金斯说:“我很赞同这样的观念;我们可以用自由意志超越生物学。我的确 总是鼓励人们这样做。我的第一部著作《自私的基因》许多内容说的就是,我们必 须理解作为基因机器意味着什么,被基因编了程序是什么意思。这样我们才能更好 地武装起来,逃离被动,我们才能有效地使用大脑,利用我们的意识智能,逃离自 私的基因的专治,去为我们建造一个新的生命。此生命对我而言,要多少强于达 尔文意义上的生命。达尔文的世界,我们的祖先就是从中选择出来的,并不是一个 令人很满意的世界。大自然真的充满了血腥。当我们一同坐下来述说、讨论并决定 我们想如何运作我们的社会时,我想我们应当把达尔文主义视为一种令人畏惧的警 告:我们不应当那样来组织我们的社会。”(据PBS网站www.pbs.org)

  按照自私的基因理论以及进化生物学,人生确实苍凉。但正如开头提到的,除了基因,还有“拟子”!人生的意义要从这上面寻找。

  “拟子”(meme)是道金斯创造的一个与“基因”对应的单词,一个
用来传达 “文化传播单位”的概念。有人将它译作谜母(范春萍)或“縻縻”(曾国屏在 《复杂性中的思维》)等等。无疑,这是虚拟、抽象出来的一个概念,带有隐喻含 义,我们不能在完全“实在论”的意义上理解它。但它并非任意捏造,在“半实在 论”意义上理解较合适。举几个例子,音乐旋律、“灵魂不死观念”、“物质是由原子构成的”、政治口号、牛顿定律、设计图纸、科学著作、小说、诗歌等等,都是由各种拟子构成的,都能通过拟子不断复制、世代传播。

  人的肉体终有一死,但人创造的“拟子”,却可以相对永生。与基因类似,膜 子也能复制、变异、遗传等等。柏拉图、老子的思想拟子,并不因为拉柏图和老子 的离世而失传,它以图书的形式保留,更以观念的形式驻留在世代思想家和大众的 大脑之中。同样“神”、“种族主义”、“女人天生低下”等也以拟子的形式不怕 复制,以各种面目镶嵌在人们的观念之中,时而表现、时而隐慝。道金斯说:“如 果一个拟子是某种科学概念的话,它的传播能力将依赖于接受它的科学家数量的多 少,它的存在价值可由此后几年它在科学期刊中的引证率来作出大概的估计。” (《自私的基因》,第378页)拟子的进化动力学究竟服从什么规则,现在还不太 清楚。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作者用前10章讲第一种复制器,基因复制器,在 第11章(初版的最后一章,新版的倒第3章)论述了第二种复制器,拟子复制 器。作者声明,对于后者,有些事情还拿不准,他说:“如果读者带着DNA并不是 形成达尔文进化论基础的惟一实体的认识,合上这本书的话,那么第11章就是成 功的。我的目的只是减少基因的分量,而不是去刻画人类文化的最主要的理论。” (《自私的基因》新版注解,第375-376页)

  德国哲学家、系统科学家迈因策尔(Klaus Mainzer)支持道金斯的拟子概 念,指出任何能够通过信息通信方式传播的模式都是一种拟子,甚至在其人类宿主 无法表达它或是没有意识到它是否存在时也是如此。“重要的是认识到,人类文化的 复制子是拟子,而不是人们。”(迈因策尔著,曾国屏译,《复杂性的思维:物质、精神和人类的复杂动力学》中央编译出版社会1999年,第364页)他还说,人类文化的进化不能全归结为生物进化的生物化学机制;拟子这样的概念不应当被误解为只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行话。结合当今信息网络的发展,他特别指出:“世界范围的通信网络的发展,可以被解释为协助人类中的拟子传播以建立起一种拟子生态系统的复杂系统的进化。”(同上书,第364-365页)

  以拟人的口气,基因的目的就是千方百计复制自己、传播自己,同样拟子也 是。但是我们立即看到,拟子有好有坏、有善有恶。实际上,如果从进化生物学的 角度看,基因无所谓好坏,拟子也无所谓好坏。

  而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有无数个答案,只是看你关注哪一方面,喜欢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从信息的角度审视,信息世界包含波普尔(Karl Popper)讲的“世界3”,即拟子构成或者生成的世界,也包括基因世界,还有非生命信息世界。对于有意识的人而言,从进化的观点看,世界3这个客观知识世界最重要。

  如果你很在意大尺度上的事情,比如100年、1000年甚至两万年后,世界还能否记住你,你就必须关心“拟子”。因为只有打上你的印迹的拟子,才能够使后人想起你。基因是不行的,因为基因根本不属于你,你只是个过客。怎么做?开动脑筋,创造学说,哪怕只是一句格言。当然喽,恶名也能远洋,荒唐、罪恶的理论与口号也能流传。我以为,最好是发现科学定律或者提出能够造福人类的设计。另外,粗制滥造也不成,拟子的遗传和进化也要通过自然选择,有些拟子很快就会被淘汰。可是,流传下来的就是好的吗?未必,这,我们可就管不着了。要讨论这些方面,必须换个视角。

补充:道金斯提出meme这个概念后,学界反应强烈,现在网上已有拟子讨论 组(alt.memetics),还出版了《拟子学杂志》。关于拟子学(memetics)的专著 已有几部,如《心智病毒:拟子的新科学》(Richard Brodie著,畅销书),《拟 子机器》(Susan J. Blackmore著,道金斯作序),《思想传染病毒》(Aaron Lynch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