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膜的新世界”还是“美妙的新世界”?

王纪潮

 

 

  2002年国际数学家大会落幕了,超人气的霍金走了。
  霍金二度来华作讲演,我正好在上海交大参加一个有关科学的会议没能躬逢其盛,因为不懂他的理论也就谈不上什么遗憾。我仅从包括中央到地方媒体的铺天盖地宣传来看,就知道国内对霍金的了解已是今非昔比,这对于渴望成为科学大国和强国的人来讲可真是福气。热闹之后,公众的科学素质上升了多少,恐怕会有专家去统计。我只剩下一个印象,这就是霍金这次来华的作了一个题为“膜的新世界”的讲演,因为我不懂什么是“膜”这一玄妙的概念,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我第一次读霍金是93年。当时在《读书》上看到他的学生吴忠超写的介绍文章,就找来读了。说实在话,那时没有读懂。只是有一点感觉,即霍氏的理论是对《老子》的“无中生有”是一种技术性阐释,世界最牛的科学家与中国古代哲人能够相通,这就觉得非常有趣。
  作为宇宙物理学家霍金所关心的问题当然是从物理科学上来追索宇宙的终极解释,在哲学家看来《时间简史》正是用现代技术手段对传统哲学思想的证明。我记得霍金在《时间简史》中提出了几个熟悉中国古代哲学的人都会感兴趣的概念,第一个是“宇宙的总能量刚好等于零”,第二个是宇宙产生于“奇点”,第三个就是“虚时间”。这三个观念联系起来,我们就能够得出宇宙“生于无”的推论!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十二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四十章》)这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话,在中国哲学史上这也是把老子划为“唯心主义哲学家”的证据。老子的“一”可以类比为霍金的“奇点”,老子的“道”则可以类比霍金的“虚时间”,把老子的话用霍金的理论来解释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老子唯一的缺点是没有给出“道生于无”的“科学”证明,而这又恰恰是中国古代哲学概念的确立缺乏逻辑推理的通病!在《时间简史》中我们虽然不懂霍金的科学术语的精确含义,但是其论证思路是相当清晰有据的。按照霍金的证据,“宇宙”的确是能够从“虚无”中产生,因为有了“虚时间”,时空的边界和奇点都无法在“虚时间”里面存在。(见《时间简史》第八章“宇宙的起源和命运”)这样,看过《时间简史》的人恐怕就会对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分野究竟什么是表示怀疑了,我本人当时就是如此。
  霍金的《时间简史》其实讲的就是“无中生有”的宇宙。在我看来其理论的产生之所以能够在西方轰动,是它在很大程度动摇了基督教的精神世界。基督教是西方现代文明的重要基础,“宇宙产生于无(奇点)”实际上可以视为对上帝存在的新挑战。最近汪丁丁写文章介绍了高特的《爱因斯坦宇宙的时间旅行》(“被解释的宗教与被建构的宇宙”《读书》2002年8期)。汪文说高特和他的中国弟子李立新所作的工作正是霍金工作的继续,他们找到了霍金猜想的一种证据,在《宇宙能自己创造自己吗?》的论文中用了155个方程式,引用了187种参考文献证明宇宙是“自己创造自己”。从他们所作的工作模型来看,宇宙的“初始”像是一支并蒂的莲蓬而根本不是一张“膜”!顺便要提一下,莲花是上埃及“创世神话”中的再生象征(The Dictionary of Ancient Egypt,British Museum Press,1995,p . 164)和印度密教的女阴之象征,后者的莲花多至七朵。看到高特的这幅宇宙诞生的并蒂莲图就自然使人联想到密教的六字真言“Om mani padme hun” (啊!莲花中的宝贝!“唵嘛呢叭咪吽”是其音译)和莲花在埃及古代宗教所象征的宇宙轮回。霍金和高特的研究都和古代哲学思想暗合这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现象,值得深思。

   

(高特的宇宙“起源”计算机模型,摘自《读书》20028 57页)
  据汪丁丁讲,高特和李立新的工作是想解决宇宙起源的“第一推动”问题。这个问题是霍金工作的延续,也是神学、哲学和天体物理学中的一个永恒的话题。汪文认为高特等人的工作还没有解决它,但是其意义在于“我们则知道在万物存在之前,先有一个‘概率’分布”。(第58页)我从媒体上看到霍金在中国的讲演所谓“膜的新世界”,其内容还是他的宇宙论,没有什么令人莫名其妙的“膜”。如果说有什么“膜”的话,在想象上,高特和李立新的“概率分布”倒可以分布于一张“膜”上或者其他的类似“膜”的什么布单之类的东西上呵!
  后来我才知道霍金所讲演的还是他擅长的“M理论”。这个“M”可以解释为魔术(magic)、神秘(mystery)或是羊皮卷(membrane)。后者虽然有“膜”的意义,但是更多的还是“古老神秘的”延伸义。他本人这次在华讲演的英文题目却是“Brave New World”即媒体上所说的“膜的新世界”。这种对霍大师演讲题目的中文翻译,真是有点亵渎他了。“Brave”在字典中虽然有“膜”的意思,但是霍金在讲演中应该没有使用这一词义!因为“Brave New World”一语是有出典的,它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第五幕第一场,是会巫术的米兰国王普洛斯波罗的女儿米兰达第一次见到人类说的话,因为那些人上岛之后中了普洛斯波罗的魔法,成为去掉了各种邪恶念头的新人。米兰达见到他们之后,就惊呼:“奇妙啊!这里有多少好看的人!人类多么美丽!啊!美妙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霍金的讲演正是要听众与他一起领略过去我们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新世界”,而不是什么“膜的新世界”!作为一个现代科学的巨子,霍金也有深厚的文化修养,断不至于用普通人不知所云的“膜”来唬弄听众。我认为将科学问题深入浅出的介绍出来正是霍金的长处,《时间简史》如此,《果核中的宇宙》同样如此。英文世界的读者最熟悉是什么?是莎士比亚!“果核中的宇宙”一语出自《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美妙的新世界”出自《暴风雨》可谓相得益彰,既贴近读者又揭示本质,何玄之有,又何其善哉!


                     2002年9月 

 

2002年9月2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