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自然辩证法通讯》24卷1期(2002)

 

 

 

经不起推理的理论结构
──评雷立柏《张衡,科学与宗教》

江晓原

 

 

摘 要:
  本书作者用力甚勤,论述角度也很新颖,选题也是有意义的。但是在基本方法上有错误。   
    作者在将雅基博士的理论套用在有关张衡的文献上时,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与张衡约略同时代的学者,比如班固、左思等等,也留下了许多类似文献。所以,本书的理论结构是经不起演绎推理的——如果将雅基的理论用到班固、左思等人的作品上,是不是也将得出他们是伟大科学家的结论?
  
关键词:  张衡,雅基的理论,方法问题。

 

  《张衡,科学与宗教》,由奥地利人雷立柏(Leopold Leeb)用中文撰写,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出版。本书实际上是作者的博士论文──1999年作者以此书在北京大学哲学系获博士学位。作者写作此书,用力甚勤,特别在张衡的著作方面,下了不少功夫。一个外国人能在中国古籍中如此浸淫,也要算难能可贵了。
  这是一本相当奇特的书,所以笔者也打算尝试用某种奇特的方式来评论它。

  在评论之前,先介绍此书的大体结构:
  全书正文分为七章,另有两个附录。
  第一章“导言”,讨论科学与宗教的关系,以及此书的写作意图。
  第二章“张衡研究的现状”,是对前贤在张衡研究方面成果的综述,收集资料颇为完备。
  第三章“方法论:雅基博士的观点”,介绍雅基(Stanley Laurel Jaki)其人及其有关观点。此人1924
年生于匈牙利,先获神学博士学位,后在美国获物理学博士学位。雷立柏对此人有关科学史的观点极为
服膺,此书就是在雅基观点的指导下写成的──事实上就是运用雅基的观点和方法来处理关于张衡的史
料。
  第四章“张衡与宗教神话因素”,在张衡传世作品中,逐字逐句收集神话因素。
  第五章“张衡、科学与宗教”,从标题也可知是此书的主体。仍用逐字逐句搜寻之法,在张衡作品
中归纳出七种精神:依次为:
  1、“外在超越”精神
  2、观察精神
  3、“自然法则”与宇宙的可理解性(重点是“世界的可衡量性”)
  4、事物的特殊性(特别是关于“光明与特殊性”)
  5、“wonderment”精神(按即好奇心)
  6、乐观精神
  7、严肃认真性
  第六章“托勒密与张衡的比较”,从天文学思想、对前人成就的引用、知识之承传与普及、宗教因
素四个方面,对托勒密与张衡作了比较。
  第七章“重新评价张衡的思想”是全书的总结。

  就总体言之,本书的写作是应该肯定的──至少前贤没有这样处理过有关张衡的史料,这种新的尝
试是应该鼓励的。但是,鼓励或欣赏一种新的文献处理方式,并不一定就是赞同此种方式或所得的结论。
  在构成本书主体部分的第五章,雷氏主要从张衡《西京赋》、《东京赋》、《南都赋》、《思玄赋》
等作品中,归纳出张衡的七种精神。而在此基础上,到本书的结论部分第七章,雷氏根据此七种精神断
言:

  基于以上七个观点可以说,张衡著作中有一些很符合科学精神的因素。这些因素不是“假科学”或“伪科学”的因素,而是完全符合真正有创造性的科学精神的。(第181页)

这样,第五章中归纳的张衡七种精神,就成为本书的立论基础。   
  雷氏的做法,是从张衡作品中寻章摘句,尽力搜寻与上述七种精神有关──实际上是他认为有关─ ─的字、词和句子,以构成证据。具体的例证,可以从本文表一至表四的左起第一栏“张衡”中看到。   
  需要特别说明两点:一、为省篇幅,本文仅将雷氏举证较多的四种精神(“观察精神”、“世界的 可衡量性”、“光明与特殊性”、“wonderment”精神)整理成表,其余三种,因雷氏举证较少,且做 法与此四种完全一样,故可以轻易“举四反三”。二、雷氏举证之中,颇有极为牵强附会者,笔者在整 理时大部分已略去,但仍保留了少数勉强可通的例证──比如雷氏将张衡《同声歌》(还误写为《同声 赋》)中“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四句也列为“wonderment精神”的证 据,而此四句说的是新婚之夜洞房里张挂的介绍性交姿势的春宫图。见春宫图而“wonderment”,今人 或许会如此,古人如何,其实不得而知,但姑予保留。这样的处理已经使各表之“张衡”栏显得更为有 理。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雷氏这看起来颇为有理的归纳之中。 雷氏所依据者,主要是张衡《西京赋》、《东京赋》、《南都赋》、《思玄赋》四赋,而只要对东 汉之际的中国文学史稍有涉猎,就可知张衡“两京赋”之作,并非孤立。《艺文类聚》卷六十一引张衡 《西京赋》,有一小序云:

  昔班固睹世祖迁都于洛邑,惧将必逾溢制度,不能遵先圣之正法也,故假西都宾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而魏东都主人折礼衷以答之。张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焉。

此序不一定出于张衡之手,有的学者怀疑是后人所加,但所述两赋之创作意图是可信的。又《后汉书·张 衡传》也说:

  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

可以旁证张衡赞成班固《西都赋》、《东都赋》之主题,但是不满意其内容或技巧,故有《西京赋》、 《东京赋》之作。   
  更进一步来看,雷氏所用张衡诸赋,其前其后,都不乏同类作品。比如班固有《幽通赋》,张衡就 有《思玄赋》,差可对应。稍后西晋左思有著名的“三都赋”──《蜀都赋》、《吴都赋》、《魏都赋》, 也是精思十年方才问世的力作,写成后被竞相传抄,“洛阳纸贵”的典故,就是由此而来。而“三都” 之作,与班固之“两都”、张衡之“二京”,有着明显的承传关系。   
  指出这些作品的相同类型和承传关系,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就在于,如果从张衡诸赋中归纳出七种精神的同时,却忽略了那些在张衡稍前或稍后的作者的 同类作品,确实可以得出貌似有理的归纳和立论。然而,如果稍加思考,我们就会发现雷氏的归纳和立 论,实际上经不起哪怕是极为简单的推理。   
  作为这种推理的尝试,笔者取班固《西都赋》、《东都赋》、《幽通赋》、左思《蜀都赋》、《吴 都赋》、《魏都赋》共六篇作品,对它们作了一番与雷氏对张衡诸赋所作的同样功夫,结果见于本文表 一至表四的第二、第三栏中: 
表一:“观察精神”

张衡

班固

左思

《西京赋》:

仰福帝居

嗟内顾之所观

视往昔之遗馆

伏檑槛而俯听,闻雷霆之相激

瞰宛虹之长须,察云师之所凭

上飞闼而仰眺,睹瑶光与玉绳

眇不知其所返

弥望广象,顾临太液

徒观其城郭之制

俯察百隧

隅目高匡

目观穷

临迥望之广场

《西都赋》:

仰悟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

乃眷西顾,实惟作京

睎秦岭,睋北阜

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

南望杜霸,北眺五陵

若游目于天表

览沧海之汤汤

览三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

目极四裔

都都相望,邑邑相属

 

《蜀都赋》:

望之天迴,即之云昏

开高轩以临江,列绮窗而瞰江

 

《东京赋》:

目翫阿房

掩观九州

审曲面势

召伯相宅

睿哲玄览

于是观礼,礼举仪具

省幽明以黜步

望先帝之旧虚

观丰年之多余

左瞰汤谷,右睨玄圃

眇天末以远期

《东都赋》:

躬览万国之有无

散皇明以爥幽

指顾倏忽

 

《吴都赋》:

览八紘之洪绪,一六合而光宅

窥东山之府则瑰宝溢目,睹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

徘徊徜徉,寓目幽蔚,览将帅之拳勇,与士卒之抑扬

 

《南都赋》:

俯而观乎云霓

亘望无涯

微眺流睇

察兹邦之神伟,启天心而寤灵

真人南巡,睹旧里焉

 

《魏都赋》:

南瞻淇澳,则绿竹纯茂

揆日晷,考星耀

 

《思玄赋》:

潜服膺以永靓兮

览丞民之多僻兮

《幽通赋》:

梦登山而迴眺兮,睹幽人之仿佛

观天网之紘覆兮

 

表二:“世界的可衡量性”

张衡

班固

左思

《西京赋》:

于是量径轮,考广嘉,经城流,营郭郛,取殊裁于八都,岂启度于往旧

方轨

程巧致功

数课众寡

《西都赋》:

批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

封畿之内,厥土千里

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

宫馆所历,百有余区

《蜀都赋》:

经途所亘,五千余里

闢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途

 

《东京赋》:

经邑

靡地不营,土圭测景

审曲面势

周公初基,其绳则直

规遵王度,动中得趣

乃营三宫,布教颁常。复庙重屋,八达九房。规天矩地,授时顺乡

同衡律而壹轨量

 

《吴都赋》:

上图景宿,辨于天文者也;下料物土,析于地理者也

拓土画疆,卓荦兼并

通门二八

列寺七里

四方之所规则

 

   

《魏都赋》:

画雍豫之居,写八都之宇

仪形宇宙

八极可围于寸眸

表三:“光明与特殊性”

张衡

班固

左思

《西京赋》:

流景耀之华晔

阳耀阴藏

众星之环极

流悬黎之夜光

焕若昆仑

流景内照,引耀日月

光炎烛天庭

《西都赋》:

发五色之渥彩,光爓朗以景彰

隋侯明月,错落其间

金釭衔壁,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

悬黎垂棘,夜光在焉

精曜华烛,俯仰如神

激日景而纳光

《吴都赋》:

耀明月于涟漪

迴曜灵于太清

 

《东京赋》:

昭明有融,既光厥武

辉烈光烛

耀威中原

火列具举

煌火驰而星流

《东都赋》:

扬光飞文,吐爓生风

日月为之夺明

三光宣精

 

《魏都赋》:

应期运而光赫

皎日笼光于绮寮

庭燎晰晰

 

《南都赋》:

随珠夜光

曙朱光

   

《思玄赋》:

佩夜光

速烛龙令执炬

颜的砺以遗光

列缺晔其照夜

   

 

表四:“wonderment精神”(好奇心)

张衡

班固

左思

《同声歌》:

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

《幽通赋》:

惟天地之无穷兮

 

 

《西京赋》:

群窈窕之华丽,嗟内顾之所观

何工巧之瑰瑋

众形殊声,不可胜论

攒珍宝之玩好,纷瑰丽以侈靡

奇幻儵忽,易貌分形

《西都赋》:

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宁

 

《蜀都赋》:

异类众夥,于何不育

卓荦奇谲,倜傥罔已

 

《东京赋》:

奇树珍果

瑰异谲诡,灿烂炳焕

信天下之壮观也

 

《魏都赋》:

山川之倬诡,物产之魁殊,或名奇而见称,或实异而可书

先生玄识,深颂靡测

 

从上面四个表中不难看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推理结果正在向我们浮现,那就是:
  班固、左思,以及与张衡之前之后的许多其他作者,都不折不扣地具备了和张衡一样的、亦即雷氏所谓的“完全符合真正有创造性的科学精神”!
  既然张衡因有此七种精神而有资格与托勒密进行比较,那么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进行班固与托勒密的比较呢?又有什么顾虑不进行左思与托勒密的比较呢?
  再稍微前进一小步,如果我们就司马相如或扬雄和亚里士多德的“科学精神”进行比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在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中,在扬雄的《甘泉赋》、《羽猎赋》中,我们照
样可以找到许多表明“观察精神”、“世界的可衡量性”、“光明与特殊性”以及“wonderment精神”的词句!

  当然,我们大家都知道,张衡是一个在当代国际天文学界得到公认的有科学成就的学者(国际编号为1802的那颗小行星就是以张衡的名字命名的),而司马相如、扬雄、班固或左思不是。大约也没有谁会真的去作班固与托勒密或司马相如与亚里士多德的比较研究──其实也未尝不可以比较,就看从什么角度去比了。
  然而,如果要寻找张衡这样一个近两千年前的学者的“科学精神”,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笔者撰此文,既无意于恶作剧或煞风景,也无力指出应在何处有效地寻找张衡的“科学精神”的证据。笔者只是试图指出,不应该、也不可能指望在《西京赋》之类的作品中去找到这种证据。因为在这类文本之中,以雷氏所用之法,所能找出的证据,在中国许多其他古典文学作品中都广泛存在着。如果将科学精神宽泛化、庸俗化,再加之以在古籍中寻章摘句,穿凿附会,搞得科学精神随处可见,唾手可得,就难免顾此失彼,在理论结构中隐含荒谬的结果。

 

2002年2月2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