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之理喻 
──学会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

关增建

 

 

   我们在研读科学史或历史学时,常常会碰到一些人物,他们在面对新的科学发现时,通常表 现得思想传统,行为守旧,对新的事物、新的学术观点拒不接受,看上去非常顽固。对这些人物或者他们的行为,学术界往往高瞻远瞩地总结道:是时代的局限性使然;或者以不屑一顾的口气评价 说:不可理喻。   
  可是,新观点一出来,不被学术界所接受的现象,在科学史上是很多的,例如,哥白尼提出 日心说,最终引致了科学革命,但该学说刚提出之时,学界主流对之却不屑一顾;伽利略用他研制的望远镜观天,看到了一个新世界,可很多学者对他的望远镜却不以为然;巴斯德发现,医生在给 伤病员动手术时,只要对手术环境、器械等按一定程序和要求进行消毒,就可以大大减小手术感染 率,使伤病员因手术感染而造成的死亡率大大下降,可他的发现,在临床医生那里却碰了壁。如若 不是由于战争,政府大力推行他的消毒法的缘故,还不知有多少人会继续因为那种老式的手术而死 于非命。实际上,在近代早期的科学史上,能够象牛顿那样,其科学发现一经提出很快就获得社会 认可,本人也因此遐迩闻名的,倒是不多见。   
  新的发现代表了科学前进方向,可其问世之初常常遭到学界大老乃至学界主流的反对。对这 种反对,我们能否简单地将其归结为"时代的局限"、斥其为"不可理喻"呢?答案显然不应该那 么简单。   
  "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句话被公认有一定道理。对于那些科学发现的反对者来说, 只要他们的思维正常,他们的反对就有其一定的逻辑可寻。进行科学史研究,应该找出他们的逻辑 来,而不应简单地将其一棍子打死。这样才能使我们更好地认识过去的社会,才能使我们养成用历 史的观点看问题的习惯。   
  用"时代的局限性"来搪塞,是说不过去的。因为新科学的发现者和其反对者是处于同一个 时代的,那么发现者为什么就没有受到这种"局限性"的局限呢?可见问题不是如此简单,要解释 历史现象,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哥白尼学说问世之初,未能获得普遍认可,对此,现在的人们倒是觉得不难理解了。宗教界 反对它是天经地义的,因为该学说直接反对了当时人们所信奉的宗教教义。科学界不接受它也有情可原,因为它还不够完备,面对人们从科学角度提出的许多疑难,它还不能圆满解答。例如,如果 地球真的是在不停地从西向东自转,那么从地面竖直向上抛起的物体,为什么不落在抛点的西侧而 仍然铅直地落到原处?从生活常识中人们知道,高速旋转的物体,由于离心作用,是会飞散的。地 球自转的线速度够高的了,可它为什么不飞散?特别是,如果地球是在绕日公转,那么从轨道的一 端到另一端,其距离一定庞大无比,可当人们从轨道的两端观察天空恒星时,却没有发现它们彼此 的相对位置、它们对观察者所张开的夹角,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现在我们知道,前两个问题的解答, 要等到伽利略、牛顿的问世;而第三个问题,则更要等到1835年,德国天文学家白塞尔用精密仪 器观察到了天鹅座61号星有0.35″的视差,才算有了肯定的答案。既然这样,当时的科学家们不 承认哥白尼学说,仍然是理性在起作用。他们并非是不可理喻的。   
  伽利略用望远镜观天的事,情况要复杂些。1609年7月,伽利略从其友人那里得知荷兰有人 发明了望远镜,受到启发,开始琢磨望远镜的原理,试图自己制造出望远镜来。以他的智力,这事 自然不在话下,因为望远镜实在说不上是多么复杂的发明,只要磨镜技术到了一定程度,望远镜总 会被发明出来的。正因为这样,没有几天,伽利略就研制成功了一架放大倍率为3的望远镜,接着 又把其倍率提高到了9。然后,他赶到威尼斯,在威尼斯的圣·玛克广场,他把望远镜放置于当地 最高的塔楼的顶层,对威尼斯政府的官员和市里闻名的绅士们展出。那些人全都以惊奇喜悦的心情 伏在望远镜前面,观察了海上和陆地远处的景物。在他们的传播之下,伽利略的发明轰动一时。   
  在获得了足够的公众效应并使其地位和待遇有了大幅度提高之后,伽利略把望远镜指向了天 空。透过望远镜,他发现,太阳表面有黑子,月亮上则山峦起伏。这一发现跟经院哲学天体是完美 的说教大相径庭。他还发现,木星有4颗卫星,这些卫星在随木星绕日(按经院哲学观点则为绕 地)转动的同时,还绕木星转动。木星卫星的发现不但否定了经院哲学和神学家认为一个天体不可 能同时具有两种运动的谬论,而且还为哥白尼构想的太阳系提供了一个令人信服的类比。到了1610 年年底,他又发现金星象月亮一样有相位变化。经院学者曾经指出:如果金星果真象哥白尼所说, 是绕日运动的,那么它应当有盈亏,可金星的盈亏现象从未有人看到过,这说明哥白尼学说不能成 立。现在,伽利略的发现表明,金星确实有盈亏,哥白尼的学说是正确的。  
  伽利略的观天成果极大地支持了哥白尼学说,同时也引起了经院哲学家、神学家和一些科学 家的强烈反对。先前那些对望远镜怀有好奇之心的人们都是官员和绅士,一旦讨论到哥白尼学说是 否成立,他们就缄口了,而反对者则大都对伽利略观天成果置之不理。伽利略对此大惑不解:望远 镜就摆在那里,反对者大可亲眼去看一下再发表反对意见。但一些学者拒绝尝试,对望远镜根本连 碰也不愿碰一下。在拒绝使用望远镜进行观察的学者中间,有一位叫利布雷的教授,他强烈反对伽 利略的学说。正因为如此,当他去世之后,伽利略曾挖苦说:就算利布雷教授不愿在地球上观察天 体,他也应该用望远镜看看自己的天堂之路。   
  其实,不但伽利略对那些学者的态度大惑不解,今天有许多学者也同样对之大惑不解,不知 道他们为何拒绝使用望远镜,只好对其一言以蔽之曰:不可理喻。实际上,考虑到当时社会和科学 的具体情况,那些学者的态度,还是有其可理解之处的。   
  我们知道,伽利略的望远镜是用两块曲面透镜组合而成的。他曾经说过,之所以不用平面玻 璃,是因为平面玻璃不能改变物像。曲面透镜能够改变物像,这是当时的常识。面对这样的望远镜, 反对者自然会想到,既然一块透镜就使物体的形象受到了歪曲,两块组合到一起,还不知道它们把 物体的本来面目歪曲到了何种程度!这样,反对者从心理上就难以接受他的望远镜。再者,当时望 远镜刚刚发明出来,质量不高,要学会用望远镜观天,需要练就一双锐利的眼睛,可一般人由于眼 睛缺乏训练,他们用望远镜观星象,往往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斑。因而即使有普通人去用伽利略的望 远镜观天,也很难得到跟他同样的结果。这样的事情总会在学术界传播开的,有了这样的传闻,反 对者怎能再躬身于他的望远镜前,通过观察天象去验证他们所并不喜欢的学说呢?   当然,我们还可以说,不管怎么着,反对者也应该先去用望远镜看一下,再发表反对意见不 迟,毕竟耳闻为虚,眼见为实嘛。但是,别忘了,在欧洲科学史上,还有一句名言:以视觉为基础 的,无权成为科学。大家都知道视觉是不可靠的,如果人们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清晨升起的太 阳,就真的比中午时的要大了。海市蜃楼也就真的成为实体的存在了。正因为知道眼见并不一定为 实,学者们才更愿意用理性的思考,来做出自己的判断。而要寻找理性的工具,在当时,亚里士多 德的学说,毫无疑问是最具权威性的。在舍经院哲学而无他的情形下,人们又怎么可能会接受伽利 略的"蛊惑",仅仅凭着他的"不可靠"的望远镜,就去相信那个完全违背常识的哥白尼学说呢?   
  至于巴斯德在医学界受到冷遇,也不难理解。在巴斯德用望远镜发现了一个微生物世界之后, 他联想到严重威胁人类生存的传染病可能就是那些微小的致病菌引起的,因而大声疾呼要在医院开 展消毒工作。巴斯德满腔热情要为人类健康做出自己的贡献,可法国的医生们并不把他的话当成多 大一回事。这是因为,巴斯德不是医生,他没有医学学位,不是法国医学协会的会员,甚至也没有 任何医学实践。对于医学来说,他彻头彻尾是个外行。象这样一个外行,又如何能指望医生们重视 他的话呢?且不说是在19世纪,就是今天,要让医生们在临床实践中听从一位外行的说教,恐怕 也是行不通的。这不是因为医生们守旧,而是因为他们要对病人负责。   
  我们的上述引证,并非说哥白尼、伽利略、巴斯德这些科学的先驱者所遭受的反对是正确的。 我们只想说明,历史是复杂的,在讨论历史问题时,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简单从事。要学会 用历史的观点看待历史,这不但有助于我们正确理解历史,而且也会增加我们看问题的宽容性,培 养我们的历史意识,有助于我们正确地理解现实。河南省巩义市有一旅游景点,名为康百万庄园, 内有一幅对联,可为治史准则。该对联为: 读古人书须设身处地一想 论天下事要揆情度理三思 该联言简意赅,说出了本文宗旨,谨录之以为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