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2年12月25日《中华读书报》

SHC频道编者按:

  反映首届“科学文化研讨会”研讨内容的学术文件,请以这一文本为准。

 

对科学文化的若干认识

——首届“科学文化研讨会”学术宣言
柯文慧

 

  编者按:2002年11月21日到11月22日,京沪两地从事科学文化研究的学者聚集上海,举行了首届“科学文化研讨会”,就科学文化的若干问题进行了坦率讨论,并形成了一些具有启发意义的新观点。本报兹发表本次会议的学术宣言,以供各方参考。



  近年来,科学文化一词频频出现在大众传媒。而对于什么是科学文化,如何理解科学文化、如何更好地从事科学传播,存在着各种想法。在首届“科学文化研讨会”上,与会学者坦诚地陈述了彼此的立场和观点,逐渐明晰了各自的表述,并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科学文化具有思想和实践两方面的意义。对科学文化的理解固然可以不同,但是与会学者一致认为:需要从思想层面(包括人文的和科学的角度)和社会实践层面对科学和技术的文化意义进行反思;需要发展多角度、多层面的科学文化,包括传统科普(知识性科普)、“二阶的”人文科普、科学文化研究(如吸收社会建构论、SSK等有关成果)。

  与会学者注意到这样一个判断:近年来,科学文化领域主要的矛盾表现形式,已经从保守势力与改革开放的对立,开始向单纯的科学立场与新兴的人文立场之间的张力转变。这一判断或许并不十分准确,但无疑是富有启发性的。

1.如何理解科学文化

  牛顿物理学诞生之后,在解释世界的形而上层面,科学逐渐取代了传统文化的地位。不仅科学知识成为人类解释世界的“标准答案”,科学对自然的理解如自然观、宇宙观、真理观也渗入到人类一般思想之中。与此同时,工业革命之后,在联系世界的形而下层面,科学的技术逐渐取代了传统技术。在人类文化中,直接融进了科学之技术的成分。

  科学所渗入到人类一般思想之中的部分,表现在人类基本生存方式中的部分,就是我们所要讨论的科学文化。

  毫无疑问,公众对科学文化的理解与公众的科学素养是密切相关的。但是,作为文化的科学也能够超越具体的科学知识,直接进入公众的思想深处。作为文化的科学在传播的过程中,不一定需要将具体的科学知识作为前提。举例而言,在牛顿物理学之后,机械论、还原论、决定论的自然观成为社会主流话语体系的一部分,但是,是否接受这种话语体系,不以是否掌握牛顿物理学为前提,大部分公众对于主流话语体系是不自觉地接受的。

  大众话语体系中科学文化的形成可以从两个层面上进行理解。一,从思想层面,科学家及科学文化工作者(包括科学哲学、科学史、科学社会学等)对科学的文化内容进行第一度阐发,然后渗透到人文学者、文学家和艺术家等,并通过大众传媒进入大众话语体系。二,生存层面,科学的技术已经渗入到人类生存的所有方面,科学文化是人类生存背景的重要组成部分。

  科学本身处于变化之中。不同时期的科学对自然、宇宙以及科学自身的理解都不相同,甚至存在根本上的矛盾。尤其是在进入20世纪之后,牛顿范式的科学在很多方面遭到了超越、挑战和质疑。因此,科学所可能具有的文化内涵从理性层面上已经发生变化。同时,科学技术所导致的社会问题也开始显现,从生存层面改变着人们对科学的看法。

  中国的科学文化的总体状况比较复杂。一,科学作为外来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存在巨大的差异,科玄论战的矛盾基础依然存在。二,在科学知识层面,中国的科学基础非常薄弱。然而,科学主义在社会主流话语体系占据重要的地位。三,生存层面,科学及科学技术尚未发挥足够的作用,但是科学的技术所造成的社会问题也已经大量出现。

2.如何看待科学主义

  科学主义产生自启蒙主义,成于实证主义,是建立在牛顿范式的科学之上的一种思想观念。长期以来,已经成为主流话语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每个人在成长之中所接受的背景知识的一部分。

  科学主义认为科学是真理,是正确的乃至唯一正确的知识,相信科学知识是至高无上的知识体系,并试图以科学的知识模式延伸到一切人类文化之中;科学主义从自然观上,采取机械论、还原论、决定论的自然观;在联系世界的社会层面表现为技术主义,持一种社会发展观,相信一切社会问题都可以通过技术的发展而得到解决;科学的技术所导致的社会问题都是暂时的,偶然的,是前进中的失误,并且一定能够通过科学及技术的发展得到解决。在人与自然关系中,表现为征服自然,把自然视为人类的资源,从环境伦理的角度,认为人类有能力也有权利对自然进行开发。

  科学主义是一个他称,很少有人自称科学主义者。一般而言,我们把对科学、真理、自然观、社会发展以及环境伦理等方面的问题持有上述观点的人称为科学主义者。科学主义是连续的观念谱系,只有很少人坚持极端的科学主义立场。

  与会代表同意这样一个事实:科学主义是我们的缺省配置。很多反对科学主义的人都曾持有过一定程度的科学主义观念,甚至,在对很多问题的态度上,仍会不自觉地采取某种程度的科学主义立场。

  科学主义的功过:

  在历史上,科学主义一度在弘扬理性、解放人性的过程中有过重要作用。但是,在当今世界,科学主义的负面作用也是不能低估的。它表现在两个方面:

  1、思想层面,把科学等同于绝对的客观真理。对科学的神话同样束缚了人们的思想,不利于科学自身的发展。科学主义侵害的首先不是人文学术或者社会科学,而是自然科学本身。如欧阳莹之(Sunny Y. Auyang)指出:“科学主义过分炫耀科学且背离科学精神,这激起了让许多科学家吃惊的对科学的敌意。祸起萧墙,我们不要仅仅抱怨公众不愿意支持科学研究,或许我们应当检查自己,看看是不是我们做得太过分了,而成了科学主义。”(引自《复杂系统理论基础》,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56页)

  2、社会层面,科学的技术已经带来了不可逆的社会后果,继续坚持僵硬的科学主义立场不利于对科学技术进行反思,不利于可持续发展的实现。

  在几个层面上对科学主义的反思:

  1、20世纪的科学已经超越了牛顿范式,机械论、决定论、还原论的自然观已经遭到了有机论、非决定论、整体论的自然观的挑战。这些科学以量子力学、非线性物理学为标志。也就是说,科学主义所立足的科学远远不是最先进的科学。那么,我们是否还应该继续坚持建立在这种科学之上的思想观念?

  2、科学的技术已经造成了全球性的环境污染,已经在很多方面表现出了负面效应,并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社会后果。需要对科学的滥用,技术的无度发展进行反思。因而,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认识技术和社会发展的关系?是否需要对科学的滥用和技术的无度发展进行深入的反思呢?

  3、科学的技术导致了人类生存方式的改变,这种改变造成了技术对人的异化。因而,我们是否应该重新思考人类生存方式与技术的关系?

  4、大科学时代的科学并非少数人以个人财力可以完成的,需要使用全社会的资助。因而,是否可以只服务于少数人(科学家)的意愿,而不需要考虑真正的投资人(公众)的意见?

  由于科学一词在大众话语体系中常常代表“正确、高明、有效”,所以,科学主义者常常给主张反思科学主义的观点盖上反科学的帽子,在意识形态上将对方置于被批判的位置。因此,需要说明:科学主义者并不代表科学,尤其不代表最新的科学成就;反对科学主义,绝对不等于通常意义上的“反科学”,恰恰相反,这有助于科学的正常发展,并且是有助于重塑科学形象的理论建设工作。当然,考虑到中国目前的国情,对这一理论建设工作的宣传应该谨慎、适度,以免在公众一时还缺乏足够理解的情况下产生消极作用。

3.如何理解科学传播

  科学文化不仅仅存在于思想理论层面,同时还有很丰富的实践内容。与会代表围绕科学传播讨论了若干问题(何谓科学传播、传播什么、怎样传播、传播受众市场分析以及科学传播队伍的人员构成等)。

  所谓科学传播是从科学文化自身的要求出发提出的一个超越传统科普的概念。科学传播的核心理念是公众理解科学,强调公众对科学作为一种人类文化活动的理解、欣赏和质疑,而不单是向公众灌输具体的科学知识。与会代表基本同意:科学传播的目的重点在于促进公众对科学事业的理解,打破科学事业与民众之间的藩篱,在科学精神、科学方法、科学史、科学与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与伪科学、科学前沿进展等方面增进理解和交流(此处未涉及也很重要的技术推广,但那是另一层面的事情)。事实上,这既符合“弘扬科学精神,传播科学思想,介绍科学方法,普及科学知识”的主体属性原则,也契合了传播学中的贴近法则和创新法则。我们相信这一理念必将为进一步发展的受众市场所支持和证明。至于怎样传播,与会代表认为首先要对庞杂的受众市场有清晰的细分,进而分析他们对科学文化的认知和需求。我们认为目前有四个人群可以有所作为,一是青少年,传统科普仍发挥着固有的作用,但科学文化经过简约后应有进入的空间;二是新兴白领阶层,这是一个非常活跃且有求知偏好的群体,人文情怀和阅读传统也比他们的前辈要好得多,随着这块基数迅猛增长,以科学文化为代表的科学传播应尽快占领这个市场;三是有阅读习惯的学者(人文学者居多)及一般文化人,这是科学文化出版物的固有市场;四是广大科技工作者,由于教育背景,这部分人士对于科学的理解大多处于缺省配置状态,与科学文化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疏离。

  与会代表尤其谈到了科普出版(科学文化出版)问题,认为这一实践领域急需科学哲学、科学史、科学社会学等有关理论建设,要更新出版理念就必须从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这三大元层次的学科汲取养分。事实上,20世纪科学哲学经历了从逻辑实证主义向历史主义、历史主义向后现代主义的两次转变,而科普出版似乎正经历着这样的转变。

  由于大众传媒的从业人员所受的教育大部分来自人文学科,他们的知识结构决定了他们对具体的科学知识的理解是不够充分的。他们对于科学文化的理解仍然停留在缺省配置阶段。从人才培养角度看,科学传播这样重要的工作在高等院校中还没有十分贴切的对口专业。有识之士需要联合起来,共商中国高校的科学传播专业设置和人才培养问题,也只有解决了合格人才供给,科学传播事业才有望顺利开展。

  从事科学文化研究的学者需要和媒体、受众联合起来,把科学传播进行到底!
  
  附记

  参加此次会议的正式代表有:江晓原(会议主席,上海交通大学)、吴国盛(北京大学)、刘兵(清华大学)、刘华杰(北京大学)、田松(北京大学)、吴家睿(中国科学院)、方在庆(中国科学院)、王一方(华夏出版社)、潘涛(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吕芳(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韩建民(河北大学出版社)、王洪波(中华读书报)。另外,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社长吴智仁、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社长翁经义、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社长张天蔚、著名科普作家卞毓麟、《文汇读书周报》周伯君、《文汇报》“笔会”周毅等参加了会议内外不同形式的交流。

  会议还作出决定:第二届“科学文化研讨会”定于2003年秋天在北京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