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与草木:杂说文艺作品中的植物

文 木

  0.
  植物进入作品,想必年头久了,当在书面著作诞生之前。 

  1.
  诗人说:“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草。”(惠特曼《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

  十九世纪美国诗人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曾自谦地将自己的伟大诗作命名为《草叶集》(Leaves of Grass)(1855)。
  当一个孩子递上满把野草,问诗人:“草为何物?”诗人陷入沉思,“我如何回答这孩子?对于草,我所知并不比他更多”。诗人终有所悟:“I guess it must be the flag of my disposition, out of hopeful green stuff woven.”(它由充满希望的绿色物质构成,它必是我性情的旗帜。)

  2.
  以植物名为作品名的,听说最近有一部《檞寄生》,当然此前更有小仲马的《茶花女》。过着纵欲生活却有着处女神态的巴黎宝贝玛格丽特到剧场看戏,三样东西总不离身:一架望远镜,一袋糖果和一束茶花。这位可怜的交际花告别人世后,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其坟地被铺满了白色的山茶花,当然是她的情人之一送的。

  3.
  孔子曾说:“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创作期不晚于春秋末叶的《诗经》现存300多篇,记述了90多种动物,130多种植物。葛、李、桃、柏、栗、麦、稻、桐等植物名从那时开始,一直就沿用到现在,意思没什么变化。人们常提到《关雎》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窕窈淑女,君子好逑”。却很少提接下去的“参之荇菜,左右流之”,以及再后面的“左右采之”、“左右芼之”。这荇(xing4)菜就是龙胆科(也说荇菜科)的荇菜(Nymphoides peltatum)。

  将植物名嵌于诗中,语意双关,风雅别致。但是,如果不知道其中的草木之名,这诗也读不出什么味道。中国古代南北朝时有个“独眼龙”皇上萧绎(508-554,幼时一目失明),即梁元帝,关于他的故事非常多,他藏书、写书,还烧书! 据说他烧的书画达二十多万卷。正是这位皇帝,曾写有《草名诗》和《树名诗》,前者录于此:

胡王迎娉主,途经蒯北游。
金钱买含笑,银缸影疏头。
初控游龙马,仍移卷柏舟。
中江离思切,蓬鬓不堪秋。
况度菖蒲海,落月似悬钩。

这诗中,“蒯”(=蒯草,莎草科),“金钱”,“含笑”(木兰科),“缸”(=缸草),“游龙”,“卷柏”,“江离”(=江蓠),“蓬”,“菖蒲”(天南星科),“悬钩”(=悬钩子,蔷薇科)等,都是植物名。要理解这诗,至少要知道这些植物大致的样子,若能在实际中将其一一辨别,自然更佳。
 
  即使不为了读诗,而为着生活,如果可能,也要“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孔子当时是要人们读《诗经》而捎带着认识植物等)。不过,了解植物的名字,是一种慢活儿,要一点一点地积累。

  4.
  文艺作品常用植物形容人物、描写场景。《红楼梦》中有“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句子。词曲中有“西城杨柳弄春柔”(秦观)、“夜扫梧桐叶”(夏完淳)、“茨菇荷叶认零星”(吴锡麟)、“采菱歌断秋风起”(苏过)、“红杏枝头花几许”(赵令畤)、“红香径里榆钱满”(辛弃疾)、“萍散漫,絮飘扬”(曾觌)、“柏叶椒花芬翠袖”(毛滂)、“雨打梨花深闭门”(李重元)、“小桃枝下试罗裳,蝶粉斗遗香”等等,实在涉及了众多植物。对诗词中的植物进行分类研究,完全可设立一多学科交叉课题。立这顶目,大概不比当下的某些重点课题更荒唐,相反可能有趣。杨基有一首“小资”情调十足的词,植物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软翠冠儿(指用花草编成的头饰)簇海棠,
  砑罗(指光滑的丝绸)衫子绣丁香。
  闲来水上踏睛阳(指春天)。
  风暖有人能作伴,
  日长无事可思量。
  水流花落任匆忙。”(杨基,《浣溪沙》)

  春光融融,美景如画。青春作伴,天地为庐。美哉。可挡得住诱惑?

  这方面的话题说一年也说不完。

  5.
  经初步统计,在词中“柳”字出现甚频,如“杨柳岸晓风残月”。
  但跳出词这种体裁,进入一般的文艺作品,“兰”可能就要代替“柳”了。

  梅、兰、竹、菊并称四君子,柳自然无法相比了。在中国古代,“兰”是一切美好事物的代名词。比如:

  兰章:指好文章;
  兰态:指优美的仪态;
  兰肴:指美食;
  兰宇:指宫室华美;
  兰友:指良友;
  兰兆:指怀孕;
  兰芷:喻美德;
  兰风:指香气;
  兰时:指春天。

  不过,也由于兰影响过大,人们把许多与兰花没关系的植物也叫作某某兰,如虎尾兰、君子兰、泽兰、米兰、龙舌兰、木兰、文殊兰等。据调查,“兰”字是中国女性姓名中使用最频的一个字,如蕙兰、秀兰、
雅兰、翠兰、芝兰等。

  6.
  自然,植物在文学作品中也有不那么美观的,想想来去,最毒辣的要数一段演绎的“葵花宝典”。那总是向太阳的葵花,不知为什么用在这地方。毒是够毒的,但的确有教育意义,即别总幻想着炼神功、称霸世界。毒在何处?网上有一段,摘编如下:

  “话说东方不败得到葵花宝典以后,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上书‘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八个大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苦苦思索了七天七夜之后终于痛下决心,喀嚓一声,引刀自宫。

  “强忍着剧痛,怀着凝重的心情,东方不败缓缓翻开了第二页,映入眼帘的又是八个大字:‘若不自宫,也能成功’。东方不败当即晕倒。好不容易,才醒来。他想,反正都自宫了,还是赶紧练功为是。他又缓缓地翻开第三页,又是八个大字:‘即使自宫,未必成功。’当场东方不败再次昏死过去。

  “许久,东方不败醒来,他愤愤不平地继续往下翻,发现整本葵花宝典都在讨论成功与自宫的辩证关系。这时东方不败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在翻到倒数第二页时,终于看到了结论:‘若要成功,不要自宫’。东方不败又快栽倒,但他心里想:不行,我要把最后一页看完,那是我最后的希望,于是他谨慎地翻开最后一页,定眼一看,‘如已自宫,就快进宫’,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以上纯属开玩笑,如想练得神功,下辈子好好用功!’” 

  7.
  同是一种植物,由于人物不同、心境不同,表现出来也不一样。同样是写梅,有人写:“东风吹梅畏落尽,贱妾为此敛蛾眉。”(梁简文帝萧纲《梅花赋》)又有人写:“涧梅寒正发,莫信笛中吹。秦艳雪凝树,清香风满枝。”(许浑《看早梅》) 而陆游笔下则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8.
  美人与花草,常是互指或者相伴的。《红楼梦》中有绛珠草,它就是林姑娘的“前身”。据周汝昌《红楼小讲》(北京出版社,2002年,第219-221页。),曹雪芹说的绛珠草实指苦葴(音真),也叫苦苏。据《尔雅》,它是指寒浆草,即酸浆草也。这种植物的果实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洛神珠”。据说这美名竟然是长安儿童起的!周汝昌先生时常感叹那时长安儿童文化水平了不起。

  我读小学时,班上的小姑娘口中常咬着一种挤出了籽的绿“姑娘”(东北音为gu1 nie3 er),“咕咕”地想,声音乐耳。要说挤出外皮内的籽儿,需要格外细心。首先要选那种个大皮厚的。要领是用针在蒂处来回扎,扎出直径1-2mm的小洞,用针把里面的籽儿及絮状物一点一点地挑出来,得到一只开有小孔的小绿球。如果技术不过关,小孔周围开裂,用不了几下,小球就会裂开。另外,一定要用清水冲一下,为了清洁,也为了减少苦味。之后就可以放到口中“咬”,小绿球中的空气外流,就发出好听的声响。用舌头舔住小球,调整进气口,用小力吸气,再使气体充满小球,再咬。如此往复。“咬姑娘”是村里小姑娘的一种时尚。也有少量男孩玩这东西。我只会去籽的活计,技术得算一流,却始终没学会“咬姑娘”,即咬不出响儿,正如我不会吹泡泡糖一般。 

  9.
  婉约词自然少不了花草树林。我还注意到,非但“一阶”作品常提植物,文论、诗论一类“二阶”作品也常提植物。司空图的“诗品”频用佳句描写植物与场景,妙不可言,例如,
  采采流水,
  蓬蓬远春。
  窈窕深谷,
  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
  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
  流莺比邻。

  又如:

  玉壶买春,
  赏雨茅屋。
  坐中佳士,
  左右修竹。
  白云初晴,
  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
  上有飞瀑。
  落花无言,
  人淡如菊。

  还有“幽人空山,过雨采蘋。”“青春鹦鹉,杨柳楼台。”“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

  我在想,“二十四诗品”中如果去掉所有植物,简直80%的内容都不见了,意境更是全无。

  在古代,人与自然、人与植物是和谐统一的,这是我们古代文化一个重要特点。那时的知识分子懂得这种美,能够欣赏它。现在我们却喜欢起了水泥“蝈蝈儿笼”。或者不是真喜欢,而是无奈。生活质量提高了,但也失去了人与自然作用的美感。

  10.
  据说日本文艺作品中大量讨论植物。但因不识日文,无法欣赏了。由于日本鬼子当年侵华,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和图画书给我一种印象,日本难讨人喜欢。但是,日本的女人和日本的花也许例外。

  我所见到的日本女性形象(电影、电视剧及卡通)基本上是后来的事,多数美丽动人,也与战争无关,自然是喜欢了。至于花草植物,中学课本提到过日本的樱花,到北京后还多次自己看过植于玉渊潭的大片樱花(日本友人送的),确实有姿色。中学课本还碰到个鲁迅的朋友“藤也”先生,名字中就有一个藤字(日本名中带藤字的可就多了。当然,日本名本身就颇有意思,据说甚至有叫一二三四五的),而藤本植物是我从来就关注的。

  “菊”原为日本皇室族徽,“刀”是武家文化的象征。女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1946年出版过一部《菊与刀》,从中可窥见日本人性格的一些侧面。女人类学家以菊和刀两者象征日本的矛盾性格,即日本文化的双重性:爱美而又黩武,尚礼而又好斗,喜新而又顽固,服从而又不驯等。书中详细描写了日本人如何“情义”重于“忠诚”、重于“正义”,“报答情义”就如同美国人“借债还账”一样等等。本尼迪克特当初(1944年)是受美国政府委托而从事此项研究的,她得出的结论是:日本政府会投降,但美国不能直接统治日本,要保存并利用日本现有的行政机构。二战后美国的对日政策与此书的意见基本一致。现在这部《菊与刀》已经成了“日本学”的名著之一。

  最近在网上读到碧声的《源氏物语花草·抚子》,说瞿麦花在日文中用“抚子”指代。日文中有“大和抚子”,指纯洁美好的女性。碧声说,“抚子”总让人觉得是温柔、亲切、纯净、娇弱的,被父母爱怜着的孩子形象,而且此想法与《源氏物语》的说法有相合之处。据碧声,抚子是日本文学中的“秋之七草”之一。秋之七草的说法首见于《万叶集》中山上忆良的《秋之七草歌》,分别指葛花、瞿麦、兰草、牵牛花等。在《万叶集》中,抚子多称为石竹或瞿麦。

  11.
  既然扯起了石竹,也就多添几句。

  上学前我就认识东北野生的石竹,知道那是一种药材。几年前回东北,我父亲带我采了一把石竹籽。老家房后种了几行石竹,刚好赶上种子成熟。虽然北京山上也有,但多是零星生长的,不似东北那么成簇,采收种子较困难。

  大约在夏季的8月,我把石竹种子种在一只花盆中,不久长出一片小苗,又生出了肉质根。间去多数,留下约十多棵。春节时就已经开花了,颜色深红到浅粉,形态也略有变化,瓣却一律是五个。花期很长,连续不断,一直开了数月。到了第二年春夏之季,第一批种子已经成熟。采收后送与朋友若干。这已经是野生种的第二代了,原来是父亲在长白山上采收的,在本地种了一次,北京又种了一次。
  我又把新的种子种下一小部分,数月后也开了花,而且竟然有两朵是六个瓣的。阳台种养野生石竹实在容易,要比养其他花草省事得多。但回报却不少,无论叶、茎还是花,石竹都不会令人失望。康乃馨是在石竹的基础上培育的切花品种,花自然是大了、多了,但显得过分温馨,少了一丝灵气和野性。“家花不如野花香”,用在这里倒是贴切。

  是不是种的次数多了,这石竹也会退化,变得顺从人类,从而失去其天性?

  想到这,我不再接着种石竹了。

  周作人说:“要看树木花草也不必一定种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独赏,让它们在野外路旁,或是在人家粉墙之内也并不妨,只要我偶然经过时能够看见两三眼,也就觉得欣然,很是满足的了。”(《两株树》,见于《周作人散文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2版,第197页。《两株树》最初发表于1931年3月10日《青年界》。)

2002年12月2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