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自己的文学技术

田 松

 

  文学首先是真实自我的真实表达,这是文学创作的前提,但仅止于此,还不能必然是文学。文学还必须是语言的艺术。这里的艺术首先应理解为技术。相对于我们的生活体验,文字总是有限的。人们常常会有语言难以表达的感受。有些事情,有的人能说清楚,有的人就说不清楚。语言的技术首先就在于把自己的感受准确、完整、丰满、简洁地用语言表达出来。也就是说,首先是为了实现真实,而不是——美。这也是把艺术首先理解为技术的原因。
  艺术固然是应该有美的成分的,但如果作者没有真实的美的感受,又怎么可能写出美的文学呢?在这方面,也有很多不好的文学观念。
  一个常见的说法叫,文似看山观景,宜曲而非直。这使得很多作者把文学创作当作了谜语创作,处处遮遮掩掩,卖小关子,把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东西拐上几道弯,不说:她哭了,偏要说:晶莹的泪珠滑下了她的面颊;不说:下雨了,偏要说:天空又一次撒下了点点甘露滋润在我们干涸的心田……恨不得把学到的所有词汇和技巧都用在一篇文章里;还有一种观念把文学当成了比喻的堆砌,便有人用很大精力去编排“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句子,并为把自己吓了一跳的“比喻”沾沾自喜……他们都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是否有东西要表达,你要表达什么?
  我有一位作者,他给我讲过他自己的一些故事,语言质朴,妙趣丛生,让我听得入迷。但他的文字却充满了华丽的辞藻,使我很难从中找到他的语言的风格,我没有来得及问他原因,据我分析,他可能认为他的语言是不够美的,是不能形诸文字的。这也是一个对于业余作者来说常见的误区。语言和文字当然是有区别的,既然从事以文字为载体的文学,在文字上多下一些功夫是很自然的。但文字不是凭空得来的,它若不是根植于自己的感觉,就应该根植于自己的语言,相对而言,从语言出发要容易一些。
  文学技术可以并且应该从真实的基础中生长出来,比如下棋,一定要自己下,自己承担失败,从失败中获得经验,才能提高棋艺。如果总希望旁边有人支着,总按照支着人的指点下棋,即使每盘都赢,你也不能说你的棋艺比对手高。有些人希望通过《文学描写词典》一类的读物迅速学会各种文学技巧,即使你把它全背下来,这些技术也不属于你。这种所谓的文学技巧在我看来,无非是盲人背诵的色彩学。如果你因此得了某杂志的什么奖,那对你的危害就更大了。文学技巧的生长并不玄奥。比如某一天,你感到很饿,你饿了很久,你感到有必要把这一段体验记录下来,那你就写吧!你写:我很饿,我饿了很久。这很真实,但是你感到不够丰满。于是又写:我从来也没有这么饿过;我把厨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一点能吃的东西也没找到;——停,你真的翻了厨房吗?如果没有,把这句划掉——再写:我不停地咽口水,却仿佛咽下了干材,把饥饿的火烧得更旺了。你也许觉得这一句很美,很丰富,但还是不要忘记,要用真实这把尺来衡量它。反复回忆你当时的感觉,体验你当时的感觉,你就会得到越来越丰富的记录。文学技术就在这样的反复体悟中获得提高,这是从真实之中生长出来的,同时生长的还有你对自身的更丰富的了解。如果你一想到描写饥饿就去翻《文学描写词典》,看看高尔基、马尔克斯或者鲁迅、钱钟书怎么描写饥饿,再从中选择一种或综合出一种,那么你永远也不知道你自己是怎么饥饿的。你不但没有自己的文学技术,连自己的感觉都没有。我在现在的中学课文上见到过这样的练习题,大意是:模仿朱自清《荷塘月色》写一篇描写景物的作文。这种语文教育实在是对孩子的摧残。
  从自己的感觉生长出来的文学技术是属于自己的文学技术。这个方法不但对字词、句子的运用技术适用,对结构也不例外。我们不一定要去模仿什么“开门见山法”“首尾呼应法”,只要从“真实、准确、丰满、简洁地表达”出发,就可以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结构方式来。
  下棋时,如果你感到困惑,你不要去想聂卫平马晓春在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你要用你自己的头脑对形势作出判断,选择着法。同样,写作时,当你感到不知如何写才好时,就回到自己的感觉,重新体味。如果你要评价你的作品,不要理会任何所谓的文学规则,你只要看一看,你是否“真实、准确、完整、丰满、简洁”地表达了你的感受。至于美,如果符合了这几点,它自在其中。

 

2002年12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