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中华读书报》20021113

 

调味汁也要有自己的想法

吴 燕

 

    如果高中毕业能考上大学我想研究化学和物理。其中包括研究现在已经有的塑料,去掉它们的缺点并发明出各种各样新塑料。虽然现在有尼龙袜子、乙稀树脂的包袱皮等塑料用品,但是包热饭盒时包袱皮伸长后就不能恢复原形。耐热性能非常弱,这是它的一个缺点。如果能去掉这些缺点,并能生产出各种各样价格低廉的日常用品,消费者将会多么高兴。以上这些是我未来的理想。

这是一篇写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作文,数十年后的2000年,作文的作者真的如少年时代所愿,因在塑料方面的成就而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这是白川英树,一位来自日本的化学家。20001011日,获奖决定发表的第二天,日本的几家报纸都刊出了这篇关于理想的作文。少年的理想成就了一生的事业,媒体看中的多半便是此中的戏剧性所带来的渲染效果。不过,故事的主角却更愿意以本来面目示人:在一次讲演会上,树先生坦言,此文只不过是“随意之作”。树先生当然认为人要有理想,才会实现理想。不过据他说,在当时,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将来想做的事,比如制作收音机、植物栽培等等,但是“最容易写成作文的是塑料,所以就写了那一篇作文。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我在《我的诺贝尔之路》中看到这一段时就想,有如此坦诚率真的性格,这老先生还真有几分可爱。不过,树先生的坦率可并不只是停留在他对于自己的谈论中,比如当他在谈到日本的学术评价系统时可谓直言不讳:“不抱有任何成见作评价的风气还没完全形成”,“论文发表篇数少,工作却作出成绩的人,或者目前虽然没有取得了不起的成绩,但是却做出了有独创性研究的人,首先在外国得到评价。得到的评价再反馈到日本,在日本又重新评价。这样的事情,如今不是仍在反复出现吗?!”(树先生所批评的学术评价系统的问题当然十分重要,不过限于篇幅与主题,此处不再展开。)
  坦诚率真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也许要归功于树先生童年时代的经历。“当台风把大树连根刮倒后,不厌其烦地观察着从树根中爬出数不清的小虫的情景”,“在湿地中爬来爬去寻找茅膏菜,举着捕虫网在杂树丛中奔跑”,美丽的大自然常常会赋予一个人纯真的性格与最原生的快乐,而对于少年时代的白川而言,自然其实还扮演着一个启发智慧的角色。
  上小学的时候,树先生常常到积雪的山里去玩,而回家的路是如此之长,一直走到长筒靴里的雪溶化了,袜子被雪水湿透,脚刺骨般地冰凉,这时树先生就会想到,“如果我不是步行,而以光的速度跑回家,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把腿伸进热乎乎的被炉里取暖了”。读到这段时很自然就联想到了爱因斯坦,因为爱先生小时候也有一段关于光速的故事:他在10几岁的时候对伯恩斯坦的《自然科学通俗读物》发生了浓厚兴趣,其中关于光速的论述更是让这个小小伙子浮想联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以光的速度运动,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两个10岁上下的孩子在不同的时间想着几乎同样美妙的问题,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细细考量就会发现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有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不抱成见的孩子保持着人类早期最宝贵的特质,而这也正是为什么那么多引人入胜的想法常常会从小孩子们的脑袋里冒出来的缘故。
  据树先生自己说,他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教育,一直都在努力学习,但是在这期间从来没得到过第一,从未被人称过“秀才”。不过,当不当秀才似乎并不妨碍树先生后来的成长。按树先生自己的话来说,“秀才不一定就优秀。……兴趣、想法每个人都不同,人各有所好。重要的是磨炼个性。……找出别人没做的事有独创性地去做尤为重要。不仅是学习化学,也包括学习其他科学、艺术,发挥独创性、善于观察,实事求是地观察都是重要的基础”。“我是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直到高中时代在不经意中形成的,在山野里追逐昆虫和寻找植物的到处奔跑中、坐在炉灶前观察灶中劈柴熊熊燃烧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打下了这一基础的”。
  甚至树先生获得诺贝尔奖的这项研究也是开始于一次失败的实验结果。在当时,树先生并没有任何打算想要寻找一个合成聚乙炔薄膜的方法,由于搞错了催化剂的用量,结果合成出膜状聚乙炔,进一步研究这个膜发现了很多有意义的现象,诺贝尔奖也就是从这天起离树先生越来越近了。
  失败导致的成功在如此的不经意间来临,这大概要比中学时代的那篇作文更富有戏剧性,不过,再次细细考量又会发现,假如此事真有什么戏剧性的话,那么这种戏剧性多半来自我们对于科学研究的不了解。事实上,在大多数时候,发生在实验室里的失败多于成功。于是树先生说,在他所进行的研究中,“不仅要求具有很高的实验能力,而且要有改变情绪的能力”,与此同时,“处在逆境中能否很好地调节恢复自己的情绪,也是每个人应具有的能力之一”。而树先生将调节情绪的事也交给了他所钟爱的大自然,“登山、游泳、重新振作精神再进行挑战”。
  树先生的成功也引发了日本科学界对于教育的思考。九州大学研究院教授、日本高分子学会会长(木旁加尾)山千里说,“对没有兴趣的人,说服他产生兴趣我认为是没有作用的”,而作为教师能够做到的事要是有的话,那就是“那个人对什么感到有兴趣并帮助他引导出来”,鼓励学生“把自己的见解、意见,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即使不对也不要介意,能说出自己的意见的教育,我认为这样的教育极其重要”。而按照东京农工大学研究院教授宫田清藏的介绍,在美国,“就是调味汁也要表示自己的想法”。而这些观点其实也暗合了树先生在前面谈到的“人各有所好,重要的是磨炼个性”语,而他本人直言坦率的性格是否也正是这一观点的例证呢?
  当主持人请树先生谈谈自己的理想时,树先生坦率可爱的个性又一次显露无遗:“尽可能从公职上下来是我的理想。”不过,即使退休,树先生似乎也难得清闲,因为树先生的获奖给日本带来的除了高兴之外,还有许多人、特别是孩子们对于化学的兴趣,而在树先生看来,“大多数的孩子们,生来就喜欢理科,对科学是非常感兴趣的,把这种兴趣进一步深化是我们大人的责任”。


  《我的诺贝尔之路》
[]白川英树著  王生龙  李春艳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6月第1版/8.00

20021110  北京

 

2002年12月1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