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刊于2003年1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触摸宝贝

文 木

 

  清华刘某写过《触摸科学》,让一杆子人作了丝丝联想。此又提到“宝贝”。宝贝,岂是随便触摸的?
  
在流行话语中,宝贝一般有两种用法:一指对小孩的爱称,二指对美眉(MM,或对偶之男性)的昵称,如这“上海宝贝”。甚至《现代汉语词典》也没有点明宝贝的词源,第一释义只为“珍奇的东西”。于是,人们有若干误解是正常的。 

  弗尔迈伊(G. Vermeij)是位盲人,4岁即双目失明,后来他的职业就是触摸宝贝。用手细致地、反复地抚摸宝贝,对宝贝进行分类,但不仅仅是宝贝,他还触摸别的东西。
  
他是一位杰出的海洋生态学家、进化生物学家,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手”,感知了无数贝壳,他撰写的《贝壳的自然史》收入了普林斯顿科学文库。   
  “宝贝”是软体动物中的一类。这便是宝贝的最初含义。我们是不是更熟悉它的引申含义,而忘却了它的自然含义?如果是,这说明了什么?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译出的两部书《无与伦比的手:弗尔迈伊自传》(哲人石丛书之一)和《贝壳的自然史》(普林斯顿科学文库之一)给出的第一层启示便是,要用我们睁着的眼睛,看看周围的自然。
  
一个盲人,成为一名出色的博物学家,要克服许多难以想像的困难。可是他做得非常优秀,10岁就开始收集贝壳,在学生时代他采集标本总是采到最好的贝壳。他不但克服了不利,而且化不利为有利。“他用手代替了眼,这使他能够了解许多细节,而我们却往往视而不见。”(费希尔语))视力没有成为他体悟自然本性的真正障碍,当他超越了视力困难之后,他比我们更清晰地“目睹”了存在。他用双手、用心灵去“睹”察自然,赞美自然。


 在北京出售的一种右手性美女骨螺(Murex aduncospinosus Sowerby, 1841),
作者摄于北京西三旗花卉市场。

“他不仅能够以触觉代替视觉,而且由于生活中没有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来分神,从小就养成了认真思考的习惯。”这是费希尔为《无与伦比的手》所写序言中另一层意思。这世界五光十色,我们的眼球被吸引得滴溜儿乱转,颜色不但使我们无法专注,而且令我们放弃思索。
    弗氏的博物学研究,是通过触摸来读出贝壳的形态信息,进而探索生物的进化历程。贝壳是一种生物结构,对它容易提出三个相关问题:它是如何存在于生物界的?它是怎样形成的?它是怎样进化的?该书主要讲了贝壳几何学与贝壳经济学(或者生态学)。后者更能深入回答上述三方面的问题,但前者更通俗易懂。

    “软体动物贝壳的美学感召力,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形态的规则性。”(第9页)贝壳形态描述,有许多复杂的术语,特别还有纲目科属种的繁琐而精细的划分。但是关于贝壳开口的“手性”问题,容易阐述,并且事实足以令人吃惊。所谓手性,简单说是指左手与右手的不同。左右手外表十分相似,但是两者不可能通常平移和旋转而互相重合,只有通过镜像反射两者才能对合。将螺类(贝类的一部分)的外壳尖顶端朝前方放置,顶底连线,如果螺的开口位于此线右侧,则称它为右手螺旋,也称右手性。同理,如果开口位于线的左侧,则为左手性。
   你可注意过,自己见到或者收藏的螺壳是左手性的还是右手性的?
  我见过的无一例外,全部是右手性的。但是从文献中我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左手性的螺壳,弗氏和刚去世的哈佛大学教授古尔德都研究过这类问题。印度的一女神造像左手上就托着一只左手性的螺壳。当然左手性者非常稀少,据说比例是十万分之一。因此,如果你见到左手性的螺壳,一定不要放过。
  
《贝壳的自然史》第25页,就收有一幅照片,展示的是一只美丽的左手螺。
为什么右手性的螺壳占据绝对优势?原则上左与右除了手性外没有差别,可是现在为什么出现了对称性的“破缺”,即一种较少或者极少,而另一种较多或者极多呢?它们原来就如此吗?

  这些是自然界十分普遍的一系列手性问题中的一个。在生物大分子和植物茎缠绕中,都存在类似的问题。
  科学家已经发现,在软体动物刚刚进化时,即寒武纪,最早的单瓣贝壳中右旋并不占优势,即那时没有明显的手性对称破缺。   
  在演化过程中,贝类的壳体可以发生向右或者向左的扭转,两种方向的进程都是可能的,但是大自然有一选择作用。哪怕当初仅仅造成了十分微弱的差别,这种有利无利转变的结果就被一点一点放大,若干代后,足以产生较大的差别。这一解释意味着,现在右手性螺壳居多,有许多偶然成份,如果让生命重新进化一遍,我们没有理由假定还会得到右手性居多的螺壳。也有人用微分方程的解曲线形象地展示这一过程。
    手性只是弗氏书中涉及的一个问题,更有趣的是他关于软体动物经济学的精彩描述。这些故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但结论却值得列出:
   “经济增长是一种罕见并且暂时的情形。对于大多数情况下的多数物种而言,种群扩张的时期相对于稳定和衰落的时期要短。”(227)
    博物学研究并非特意为了得出这样有警示意义的结论,但如果大自然清晰地展示了这种必然性,我们能视而不见吗?

  “眼盲”对于看世界毕竟构成一定的障碍,但不是彻底的,只要你像弗尔迈伊一样自强不息,你仍然能够洞悉自然的奥秘。“心盲”也许更难办,纵然有水灵灵的眸子,映入的也只是表象,而且可能是没有个性的千篇一律的现象。
  眼睛有自觉或不自觉的过滤功能。科学哲学管这叫“观察渗透着理论”。我们有一双视力还不太差的眼睛,我们用它们触摸过或者愿意触摸些什么?这取决于我们的心灵关注什么。

 

2002年12月2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