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里有个科学家叫伦敦

■受访者:刘  兵(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译者)
□采访者:吴  砚(本报记者)

 

    以哲学的背景而开始科学研究,弗里茨·伦敦的这种经历本身就十分吸引人。不过,静下心来阅读《弗里茨·伦敦》之后就会发现,这本书的内容显然要丰富得多。
  曾经一度,“超导”是我们听到得最多的科学名词,那种“知名度”与现在谁都敢说上几句的“纳米”可谓有一拼。如今,“超导”不再时髦,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在阅读一本在超导物理学史上做出重要贡献的科学家传记时也才有了更多思考的空间。

  □虽然“超导”这个词在国内曾经一度非常热,但是大多数公众对于“弗里茨·伦敦”这个名字却十分陌生。所以,首先请简单介绍一下此人的有关背景以及他在科学上的贡献。
  ■确实,像“超导”这样的科学概念,在由于特殊的背景而热过一阵之后,在公众的意义上,也早已不那么热了。这本来也是正常的。不过,即使在有相当的科学素养的科学界,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超导的人,恐怕也有许多人并不知道弗里茨·伦敦的名字。这本传记比较详细地介绍了弗里茨·伦敦这位虽然曾做出重要的科学贡献,但其知名度却远远不如像爱因斯坦那样的大物理学家的重要、但又“普通”的科学家的生平与科学工作。这样做的意义,一是对于超导物理学史等学科的直接贡献,另外,也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我们通常只出版那些“众所周知”的大科学家的做法的不足之处。弗里茨·伦敦的生平并不复杂,先是学哲学,并由于对哲学的研究而得到博士学位,后来,又转向研究科学。在科学中,他最重要的贡献有这样几项:1.与海特勒合作开创了量子化学的研究,提出了海特勒-伦敦键理论;2.与其兄弟海因茨·伦敦合作,提出了第一个成功的超导电动力学唯象理论;3.提出了基于宏观量子效应的有关超导体的许多理论预见;4.对液氦超流动性理论的研究。当然,除此之外,他也还有许多其它的科学工作,但最重要的,主要是以上几项。不过,能有上述那些成就,就已经不是很容易的事了,这使他与众多更“普通”的科学家相比,已经不是那么“普通”,而且相当重要了。
  
□许多物理学家都是在“做出确立了他们在科学共同体中的名望的贡献之后,写出了某种哲学作品”,而伦敦的学术经历恰恰相反,他是由哲学而转向科学的。请介绍早期的哲学工作。
  ■这的确与我们常见的情形有些不同。伦敦从上中学时,就开始对一些哲学问题感兴趣,并写下了一些有关的文章。后来,正是在此基础上,他完成了关于演绎逻辑方面的博士论文,其论文与著名的现象学哲学家胡塞尔的学说也有密切的关系。不过,要想比较通俗地用几句话来介绍伦敦的哲学工作,倒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些研究也许只具有特殊的学术意义,甚至于现在通常的哲学史研究者们,也很少去注意伦敦的哲学工作。我甚至觉得,在这本传记中讲他的哲学工作的部分,也没有把有关的内容讲得很清楚。不过,对于一般读者,尤其是对于仅仅因为其科学工作而对伦敦这个人感兴趣的读者,伦敦早期具体的哲学研究工作倒并不是最重要的内容。我们知道他曾有过这样的研究经历,有过专业性的哲学研究,大致也就够了,而那些具体的哲学工作,以及这些哲学思考与他后期的科学工作的联系,则是对伦敦进行专门的人物研究才有特殊的意义,而且,目前这种研究仍然不够深入。
  □伦敦是如何由哲学而转向科学的?
  ■其实,伦敦虽然以哲学研究拿了他的博士学位,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更是科学问题。他对哲学问题的思考,也与他对科学的兴趣相关。一开始,他先是从哲学作为切入点来介入对物理学问题的讨论,如关注以演绎的方法来找到物理规律的可能性等,但这些早期的工作却受到了科学界的冷落。所以,他后来就直接投身于主流物理学的研究。幸运的是,在这种转向的过程中,他能够得到像索末菲等物理学大师的指点。再者,他开始工作时,正值量子理论面临具体应用问题的黄金时代,面临着对于像超导这样的难题理论研究刚刚起步的时候,这也为他后来的科学工作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舞台。
  □在伦敦从哲学而转向科学的上个世纪20年代初,科学家与哲学家之间似乎存在着很大的分歧。在这本书里有这样一段细节:爱丁顿爵士建议,在新物理学的入门处要贴一条警告:“结构改造——非公莫入。在任何情况下,看门人都不接待窥探的哲学家”。这里所说的“结构改造”指的是什么?这种物理学发展背景以及物理学家与哲学家之间的分歧对伦敦日后的科学工作有哪些影响?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想,爱丁顿爵士所讲的“结构改造”,也许可以理解为当时以量子力学为代表的新物理学正在对旧的经典物理学进行改造的意思吧。当然,从一种幽默的角度,也与我们现在经常看到的“内容整顿,非公莫入”这样的牌子有某种相似之处。就物理学家和哲学家的关系来说,似乎有这样两个方面可以注意。一方面,在19世纪科学家不欢迎自然哲学家的指手画脚的影响在当时还仍然残留着,另一方面,伴随着新的量子物理学和相对论的诞生而出现的物理学革命,众多的物理学家们又不得不深入思考许多哲学问题。具体到伦敦的情形,主要是因为他当时还没有完成哪怕一项实际的物理学研究,因而科学界对他的观点不太关注。不过,他早年的哲学思考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哲学观念,确实对他日后的科学工作的风格和方式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但要详细讲这种影响是怎样的,那就是一个太专的话题了。但至少可以由此看出,哲学与物理学,以及与所有的科学的研究,绝不是没有关系,问题只是研究者是否对此有明确的意识而已
  □“弗里茨·伦敦关于如何进行物理学研究的观点,使他从捍卫歌德的科学工作走到错综复杂的宏观量子现象之中。这是一个长而孤独的旅程,跨越他短暂的一生”。作为全书最后一句话,这似乎是对伦敦一生的概括性总结。这段话我觉得至少包含这样两层意思:其一、伦敦的哲学工作对科学工作的影响是贯穿其科学生涯始终的;其二、伦敦在其漫长的科学工作中,一直是一个孤独的探索者。对此,您怎么看?
  ■这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我同意你引用的该传记作者在其书中的最后的结论,也同意认为伦敦的哲学工作,或者说,他的哲学思考,或者哲学倾向,对他后来的科学工作一直有着重要的影响,正如该传记者作所言:“伦敦在他后来的研究中所详尽阐述的许多观点,包括对宏观量子现象富于远见的建议和讨论,都可以追溯到这些早年的哲学漫游之中。”但这种影响却是非常潜在的,传记作者也只是在像有关“追寻作为整体的理论”的强烈信念之类的评论中略有涉及。另外,伦敦在其一生中,确实带有“孤独的探索者”的特点。这一方面与他的性格有关;另一方面也与他的坎坷经历有关,如作为犹太人被迫离开德国,在国外流亡期间难以找到长期固定的学术职位等;再有,这种孤独感尤其是在他到了美国之后,由于对美国当地文化和周围学术环境的某种不适应,而显得更加突出。不过,作为一位成功的科学家,这种孤独的探索的特征,或许倒也是使他取得众多科学成就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这本传记的翻译出版,对于中国的读者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想,这部传记是一部学术性很强的传记,是一部典型的“内史”型科学家传记。由于它涉及到许多专业性的内容,一般读者阅读起来可能会有一定的困难。因此,它的首位的价值,在于给那些专业的科学史研究者和物理学研究者提供了一份重要的文献。这也是国际上第一部关于超导物理学家的长篇专著性传记(最近,刚刚有另一部写另一位重要的超导物理学家巴丁的传记在国外出版)。但是,如果在某种程度上忽略那些技术性的专业内容,此书也有许多对当时的哲学、物理学及社会背景的叙述,更有诸多涉及到科学家作为常人的侧面的内容,如科学家的生活、科学家彼此间的冲突、社会环境对科学家的影响等。再有,就是这部传记向我们介绍了一个在过去不太为人所知的科学家的生平与科学工作,而不只是至多锦上添花般地再重复介绍那些著名的已为人们所熟知的科学家。在这种意义上,此传记也仍然可以为一般读者所阅读,并有所收获。毕竟科学史的研究,总是要有新的内容增加进来,才能使我们的学术有所积累。江西教育出版社能够愿意出版这样一部科学家传记,应该说是很有学术眼光和魄力的。
  □您如何评价作者伽夫罗格鲁的工作?
  ■希腊学者伽夫罗格鲁的工作应该说是相当出色的。虽然这部传记与一些西方学者所写的更有影响的科学家传记相比也还有些不足之处,如叙述还不够生动,也没有基于伦敦的案例提出什么特别的新观点,但它毕竟是严肃的学术研究,是作者扎实的史学工作,并通过这种工作,填补了科学史研究中的某些空白点。由伽夫罗格鲁的工作,可以联想到我国对西方科学史的研究中的问题。相比之下,我们还少有这样扎实的、基于大量第一手材料的研究。当然,这里有诸多因素,不过,至少与希腊科学史学者的工作条件相比,我们在资金、文献等方面的条件,还是要相差许多的。伽夫罗格鲁在进行他的研究时,可以采用国际上标准的当代科学史研究方法,能够去世界各地许多的图书馆、档案馆,去收集与伦敦有关的大量原始材料,如论文、笔记、手稿、通信等。为了写这本伦敦传,他从世界各地的档案材料中,仅与伦敦有关的通信,就发现了有3000多封。相比这下,中国研究西方科学史的学者就很难有这样的工作条件。当然,这并不是说仅仅因为这种条件的差别才造成了我们在研究上的落后,我们也还有许多其它的问题,但对于理想的科学史研究来说,这样的工作条件毕竟是不可缺少的。

 

《弗里茨·伦敦》[希腊]伽夫罗格鲁著  刘兵等译/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23.20元

 

2002年12月2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