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200313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4

 

埃舍尔:惊奇是大地之盐

□ 江晓原  ■ 刘兵

 

 

□ 记得我第一次接触埃舍尔(Escher)的画,是在念大学的时候,是杨振宁一本小书《基本粒子发现简史》(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63年第一版,1979年第二次印刷,0.35元)中的插图,那时书中的译名是“爱许儿”。等到美国人侯世达(D. R. Hofstadter)的《哥德尔、埃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全译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已经是1996年了。

■ 我开始注意到埃舍尔,是从稍后出现的“走向未来丛书”中的《GEB——一条永恒的金带》(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一书。当时“走向未来丛书”在传播新观念方面曾起到的重大影响。不过,《集异璧》这个全译本内容有点艰深,相比这下,这本《魔镜——埃舍尔的不可能世界》要好读得多——尽管有些内容要想真正读懂,也必须下些功夫。可是无论那本书都不能彻底地解决每个读者心中的问题,这是由于埃舍尔的画所蕴含的内容太丰富了,需要每个人的独立思考,才能得出一些个人的结论。比如,这些画中所蕴含的对于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的思考、对于悖论的形象化反映等等。

□ 在埃舍尔的画中,可以读出许多东西,而且可以见仁见智。这本《魔镜》则是迄今所见对埃舍尔绘画最好的——或者说最接近埃舍尔本意的——解说。但是每个读者都可以从埃舍尔的画中读出自己的收获。而我读《魔镜》,最大的收获却是开始思考一个《魔镜》作者并未提及的问题:我们应该怎样发掘科学的娱乐功能?埃舍尔的画,在我看来,其中有许多就是在尝试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至少在客观上是如此。 

 对于大众来说,科学确实具有娱乐的功能,甚至于,对于科学家们自己,这种功能也同样存在。开发这种功能应该是科普的重要内容,因为,作为娱乐的附产品,可以是一种教育,而且,即使不谈教育,仅仅娱乐本身,也完全可以凭其资格成为科普的重要内容。

其实,我想埃舍尔本人在画这些画时,倒并不是为了什么科学的目的,而是通过绘画来表达他作为非科学家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思考。但人类的思考总有某种相通性,因此,科学家们才会注意到他的绘画,科学哲学家等人也才会去分析和发掘这些画中重要而且深刻的内涵。谈到科学的娱乐功能,埃舍尔的绘画只是提供了一个典型的案例,类推开来,基于娱乐的科普的潜在领域应该是非常广阔的。

□ 关于埃舍尔作品与科学的关系,你有没有进一步的看法?我觉得这里面颇有文章。按照《魔镜》的说法,有时似乎是一些“暗合”。

■ 艺术与科学都是人类以不用的方式对外部世界和内心的认识,这两条线索平行展开,其间有相互的作用,但也在相当程度上彼此独立。不过,在这两类认识活动中,艺术家和科学家以不同的方式发现了许多相当类似或者相能的东西。我想,埃舍尔的画和他的说法也许是对这种观点的一种最好的诠释。不过,对于科学家和艺术家在认识中的这种特殊的吻合,又是需要专门的研究的,目前至少我还没有见到更多的有关研究,当然这也许是我见识的局限所致。另外,也确实只有那些真正天才的人物、真正善于独立思考的大家,才能达到这种水准。埃舍尔肯定是这样的大家之一。

□ 埃舍尔在透视、反射、周期性平面分割、立体与平面的表现、“无穷”概念的表现、“不可能结构”的表现、正多面体、默比乌斯带等等方面,都作了大量探索;而这些都与数学、几何、光学等有关。他创造那些奇妙的作品时,往往事先要作大量研究和探索,他留下来的大量设计草图可以证明这一点。而有些当代作品,望之如鬼画符,却硬题上一个和现代科学相关的标题,就被某些人士吹捧为“科学与艺术的结合”,其实只是穿凿附会,南方人谓之“硬装榫头”。我觉得在埃舍尔的作品中,我们才真正看到了科学与艺术的有机结合。
 

■ 确实如此。有人甚至只因为某某科学家也有某种意义的爱好,或者只是靠着字面或形式上想像中的联想,就把艺术与科学“联系”了起来。我觉得,只靠那种表面的联系,恐怕不会给人们带来什么有益的新认识。不过,在艺术家中,埃舍尔又确实是一个异数,一方面,他的作品引起了一些科学家和学者的极大兴趣;另一方面,他在艺术家阵营中却似乎没有得到如此重视。这里面,似乎也潜在地隐藏着一些有趣的问题。
 

□ 埃舍尔确实是“无法归类”的艺术家。有整整十年,当时主流的艺术评论几乎对他不屑一顾,但这种状况到1950年代以后开始改变。但埃舍尔似乎并不是很愿意厕身于艺术家的行列——他认为,艺术家追求的是美,而他追求的“首先是惊奇”。所以他有一句名言:“惊奇是大地之盐”。

 

布鲁诺·恩斯特:《魔镜——埃舍尔的不可能世界》,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60.00元。

 


2002年12月2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