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的创造
——读《艺术与物理学》

刘华杰

 

 

  一个外科医生来谈物理学与艺术,特别是现代物理学与现代艺术,构筑连接双方的桥梁,你相信他能够胜任吗?

  非但如此,外科医生史莱因(Leonard Shlain)从“现代艺术的难以理解和现代物理的难于掌握”这种表面的关联出发,写就了大部头的《艺术与物理学:时空和光的艺术观与物理观》。作者博学的探索暗示了两者之间相当强的关联,那就是,现代艺术与现代物理学有着共同的形而上学基础,它们几乎平行地发展着,仅仅是表现方式和功能的不同才使它们看起来归属于完全不同的子文化。

  说实话,我对这种“疯狂”的、“外行”的“大见解”从来是相当怀疑的(外科医生对于艺术与物理学应当算外行,尽管他声称外科医生的职业恰使二者兼得,“一个手术如果看上去不美的话,实际上的医疗效果也多半不美好。”)。关于“真善美”的统一,从来就有不少轻浮的论述,而且多数是一些头面人物为了显示自己更加高人一筹而不负责任地阔论一番,并且从来不提供详细的论证。

  我虽然也关注科学与艺术之间的联系,也写过长篇文章,但只找到两者之间宽泛意义上的关联,发现了历史上两者在不同的时间内有相互借鉴的痕迹。到此为止,其他更强的关联我没有找到。这也算正常,因为艺术与科学毕竟是如此不同的文化,在现代社会中两者兼通并都有创造的人物几乎不存在,学者不能因为个人喜欢两者就凭空宣称两者是完全一致的。的确,我们在回溯科学史与艺术史时,能够发现一些平庸共同点,或者举出达芬奇一类少数人物两者都擅长的例子,包括爱因斯坦也是不错的小提琴手之类牵强的例子。

  所以,拿到吉林人民出版社《大美译丛》中的这一部,我首先以怀疑的态度开始了长时间的阅读。我早就答应写点东西,却迟迟没有动笔,我需要时间来确认作者证明了什么。

  在这样一篇短评中,我只能向大家汇报一下读后的结果:我70%相信了史莱因的优美论证,还有一些保留。但要知道,开始时我对它只有10%的信任度。

  史莱因对部分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画作的重新解释似乎说服了持怀疑态度的我,他在全书中暗示艺术与科学都是人类文化的创造,最重大的创造却与“原始”相联系,如塞尚所言:“以我发现的方式
而言,我其实是个原始人。”在英文中,“原始”与“原创”、创新是一致的。史莱因表明,19世纪末20世纪初一批艺术上的创造是符合人文主义的一贯主张的,即“人是万物的尺度”,新科学与新艺术固然有外在的客观基础,但其创造本身是人类主体性的表现。那时新涌现的艺术创新都有回到婴孩、回归人类本能的倾向,梵高说过:“摇篮里的娃娃眼力无限”,克利说过:“大人在玩耍时则模仿已经创造并且还将继续创造这个世界的力量。”在回到事物的“本真”过程中,人们发现了旧理论与旧艺术的局限性,创造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新科学
和新艺术。

  我们通常认为,儿童理解的世界是不真实或者不够真实的,牛顿物理学更加强了这种认识。但是,儿童的世界与成人的世界也许同样真实,或者更加真实。这两个世界的微妙差别常常是创造的源泉。理解并确信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是困难的,但有大量的事实令我们勇敢地完成范式转换:返朴,回到儿童或者原始初民的世界。当然,我们深深地懂得,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世界观、人生态度的转换,而非行动与生活方式的立即转变。然而,人们相信观念的转变最终会影响到我们的行动。

  因此,从这种意义上看,《艺术与物理学》具有了更广泛的价值,它使我们理解并尊重不同的文化形式,它们有着近乎平行的创造,它们都是属于人的,“两种文化”的结合本来是自然的。即使史莱因还没有100%证明完全的平行关系,但他提供的证据和独特的视角已经足可以使我们加深对物理学和艺术的理解。这部好书是不可替代的,同样阅读它也不是几篇书评可以替代的,书评只是告诉您:这书值得一读,它可能解决您哪些方面的问题。

  最后我还有一个具体的问题:这部书以及其他书都谈到了时间的非线性或者不均匀性,霍金的畅销书还冠以《时间简史》,对此我始终不明白,他们说的时间是什么意思?我们有什么办法觉察时间的不均匀性?我们以周期性定义时间间隔,甚至可以通过频率耦合的方式测定子系统与系统或者更大系统之间的节律关系,这就是时间吗?

 

参考:

史莱因著,暴永宁、吴伯泽译,《艺术与物理学:时空和光的艺术观与物理观》,刘兵主编“大美译丛”之一,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定价:29.80元。

 

2002年11月2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