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大的日子

张 生

 

 

  1991年7月,我从武汉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9月,我来到南大,开始攻读中国 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   到南京来,确切地说是到南大来,我是带着一丝浪漫的幻想的,那就是要成为一个作 家。当时有所谓北京出理论,南京搞创作,上海多批评的说法,三者比较而言,我更喜欢 创作,我觉得搞理论太严谨,与我的气质不符合,而我又不愿意作一个以挑三拣四为职业 的批评家,所以我选择了南大。而在此之前的1990年的夏天,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和壮游 祖国大好河山,我曾与三个好友骑自行车从武汉沿江而下,直抵杭州,途经南京时我们曾 游玩了两天。我们去了中山陵,逛了新街口,那巍峨的城墙,满城的绿荫,还有人们的热 情与随和,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到我们离开这里时,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 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理想和现实间的差距。开学没几天,一些已经成为“白头宫女” 的师兄就趁着介绍系里掌故的机会,迫不及待地给我们这些新生上了一课。其中一个故事 讲的是一个古代文学的研究生,因在一篇两万字的论文中出现一个错别字,被导师责令在 一周内将论文连抄十遍,导师说,要是再出现这种低级的错误,就请他回家。那时候电脑 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有电脑也没用。他只好一个字又一个字 地把论文抄了十遍,结果弄得他写字的手得了个腱鞘炎,连拿一瓶卫岗产的酸奶都要发抖, 这让他追悔莫及,后来他逢人就讲,他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把论文写那么长了。还有 一个故事才发生不久,一个文艺学的伙计自觉有些天赋,便侍才自傲,既不上课也不去图 书馆,每天除了在寝室里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就是穿个三角裤衩在走廊上像个健美运动员 一样摆着姿势让别人欣赏,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系主任知道他的作派后召集研究生开了 个会,说有些人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有本事就拿出你的铅字来,让我看看你到底发表了 几篇论文?说完他花半分钟的时间看了这个哥们一眼,搞得这个哥们一下子傻了眼。从此 大家再也看不到他在走廊上沉思了,而“拿出你的铅字来”这句话也成了中文系的口头禅。 这些故事不禁使我对将来感到有些担忧,我不知道在这种气氛下我的文学梦还能做多久。   
  当时我住在南园20舍的604室,因为楼比较高,一般吃过晚饭后我就不想再下去,常 常一个人呆在寝室里看看书,抽抽烟,或者胡思乱想一番。一天晚上,睡在我下铺的李冯 也没出去,我问他怎么不去上自习,他说他正在等他大学的一个同学,那个人从苏州来南 京出差,要来看他一下。接着,我们两人就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边聊起了天。现在我已经 忘了开始我们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当我们谈起自己喜欢的作家时都觉得非常兴奋,海明威、 马尔克斯、贝娄、博尔赫斯、卡夫卡、福克纳、韦恩、冯尼古特,我们评论他们的作品, 讲述自己对文学的看法,我们突然发现,大家的兴趣竟然如此的接近,而此前我们虽然在 一起住了半个月,说的话却连十句也没超过,这使我们都产生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李冯要等的那个同学一直没有来,上自习的同学却陆续回来了,我们只得离开了寝室。 李冯带着我来到了6舍,因为他说无论如何我也应该认识他的一个才华横溢的朋友,在313 室,我见到了新闻系的青年教师杜骏飞,也就是诗人杜马兰,李冯为我们互相作了介绍后, 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也正是在这个晚上,我读到了杜骏飞的那首日后被人们传诵 一时的名诗:   
    和敌人有限的接触,都会伤我的心。
  
  我感到,一种真正的生活,一种我想象中的文学生活开始了。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李冯要等的那个人终于冒雨来到了我们寝室,他就是小海,这个 在少年时代就已成名的诗人从南大毕业后像他喜欢的大诗人杜甫一样在苏州环保局当了一 名默默无闻的公务员。他戴着眼镜的眼睛是这么近视,以至于看任何东西都想把它拿起来 放在眼前,为了使他能更清楚地认清我这个新朋友,李冯建议我们干脆拥抱了一下。随后 我们又一起乘车去瑞金北村看望小海的老朋友韩东,在韩东陈设简单的客厅里,我们席地 而坐,一边喝茶抽烟,一边聊天。韩东那时正把自己的主要精力从写诗转移到写小说上, 就拿出一篇写了没几页的小说让大家看看,消遣一下。小说因为是刚开头,还看不出什么 东西来。可里面有个主人公的名字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刘立杆,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土气了, 但我以为这是个虚构的人物,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可没过多久,这个韩东小说中的人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一进604就大吼 大叫起来,说楼下把门的老头居然敢拦住他问他要证件,“他妈的,老子在南大读书的时候 还没见过他呢,”他说,“他妈的,南大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一个人要是听到这些话,一 定会以为刘立杆是个面目狰狞的人,实际上刘立杆鼻若悬胆,面如冠玉,长着一双多情的 大眼睛,是个地道的苏州小生,除了头顶有点秃有些美中不足,真还找不到什么缺陷。他 和小海一样,也是个公务员,不同的是,他在苏州市政府外事办工作,那是一个肥得流油 的单位,所以,每过一段时间,我和李冯都希望这个富裕的诗人来南京出一趟差。每次他 一来,我们俩就像过节一样高兴。他总是一进门就拿出一条三五,给我和李冯各分一半, 然后请我们到南大顶级美食中心南芳园去饱餐一顿。他风度潇洒,点菜时从不看菜谱,张 嘴就是南芳园的两道经典名菜,溜鸽蛋和天下第一响。一到这个时候,我们都发自内心的 认为,刘立杆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即使他的头发有些稀也还是个美男子。   
  秋天到了,我和李冯,还有另外一些朋友,常在晴朗的下午到与南大仅有一墙之隔的 鼓楼去喝茶,晒太阳。因为水是免费的,我们每次都喝个不停,由于喝得太多,一两个小 时后,我们就不得不一边谈着文学这个永恒的话题,一边轮流从鼓楼的高台上跑下去小便。 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喧哗、吵闹,而在这座建于明朝的鼓楼上面却安静、闲适, 我们谈着远离现实的文学,就像是在一个世外桃源里生活。太阳缓缓地西沉,我们看着它 逐渐从南大北大楼的楼顶往下坠落,直到它的光芒染红了天际,才起身离去。   
  吴晨骏的工作单位离南大很近,有时吃过午饭后,他会利用休息时间来宿舍里玩,或者和李冯下盘围棋,或者与我们聊聊天,他的话不多,一来就点上一支一块五毛钱一包的 中原牌香烟,抽上两三支后就说声,我走了,接着他就从床沿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 轻轻的下了楼,过了一会,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朱文走了进来,这个吴晨骏的大学同学身材高大,他穿着棕 色的高帮皮鞋,背着一个马桶包,风尘朴朴,从江北的大场赶来。他用一种学工科的人特 有的严谨,神情认真地向我们讲述他的一项发明计划,这个发明将彻底解决人们在生理上 的苦闷,它可以模仿不同的人的节奏,给人带来不同的体验,以满足人们在这方面丰富多 彩的要求。而当我们惊讶于他的这个奇思妙想,并探讨这个发明的可行性时,他会笑眯眯 地从包里拿出一本用四通打印机打印的自己的诗集给我们看,要不就从屋里的书架上随手 抽出一本书,让人送给他。   
  晚上,我和李冯就到北园的通宵教室南平去看书和写作。在南平昏暗的灯光下和整流器的蜂鸣声中,我们裹着棉大衣,抽着烟,听着屋子外面呼啸的寒风,一直熬到深夜两三点钟才摇摇晃晃地回到寝室睡觉。   
  这种生活已经使我着迷,读书,写作,聊天,会友,接着再会友,聊天,写作,读书, 以至于我都忘了如何在将来应对南大中文系可怕的学术压力。最后,还是多亏李冯这个老 南大现身说法,才打消了我的顾虑。他告诉我,不要恐惧,他都念研究生三年级了连《红 楼梦》还没看过。这对其他人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对李冯这个专攻明清文学的研究生 来说,问题就大了。我问他是怎么躲过导师这一关的,他说他的导师是个好人,他知道他 的兴趣在创作上,对他便很宽容,原谅了他。这当然不是个充分的理由,但我因此发现, 我的导师也和李冯的导师一样是个好人,他在知道我在写小说后,对我也一样的宽容。   
  三月,江南开始草长莺飞。一天黄昏,我一个人独自来到北大楼前的草坪上坐下。我 点上了一支烟,一阵夹杂着青草香味的暖风吹了过来,我想到夏天的时候在这里出现的那 些漂亮的姑娘,想到来到南大后结识的这些朋友,我觉得我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我想, 三年过去,也许我真的会成为一个作家。

2000年6月3日夜于上海五角场。

 

2002年1月2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