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小说的三种批评

张 生

 

 

  一般来讲,在对一篇小说作出的各种各样的批评当中,批评家的意见显然是最重要的
一种,他们大都是专业的研究人员,有着比常人丰富得多的文学背景和知识,因此他们的意见也更具权威性和影响力。但令人费解的是,他们那些严肃认真的批评却很难得到作家的认同。作家们觉得,这些人的意见不是模棱两可就是荒诞不经,他们对任何小说的理解都非常有限,或者说根本就无法理解。这不免让作家们感到孤独,同时,也使批评家产生了某种失落和痛苦的情绪。
  这一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英国作家毛姆在他的《读〈白鲸〉》一文中,就以一种貌似谦虚但实际上很不以为然的口气谈到了批评家们的可笑之处。比如说,有很多批评家认为,麦尔维尔的这部长篇小说之所以能名垂青史,是和它具有的象征意义是分不开的。他们指出,白鲸莫比·迪克是邪恶的化身,捕鲸船的船长亚哈是善的代表,而麦尔维尔的成功就在于他生动地描写了两者之间的冲突,即善与恶的斗争,以及让人心痛的恶战胜善的悲剧性结局。然而,在毛姆看来,这种看法是经不起推敲的,事实上,如果把莫比·迪克当成善的化身,把亚哈视作恶的代表,也一样行得通,甚至,还可以把亚哈看作撒旦,莫比·迪克看作上帝,那么,我们最终就会得出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那就是善必将战胜恶,上帝也将永远保护人类不受撒旦的侵害。这个喜剧性结局的出现让人始料不及,可它又是那么合情合理,就这样,毛姆巧妙而又辛辣地把那些批评家批评了一番。

  当然,他在谈这些东西之前,也没忘了说上一句客气话,“我不知道批评家是怎样写小 说的,但对小说家怎样写小说还略知一二。”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就是,他和麦尔维尔一样, 也是个作家,所以他比批评家们更有资格,也更有权利说这些话,它的更深的含义则是, 作家对作品的理解要比批评家更准确,也更正确。   
  不能说毛姆的这种自信没有道理,在涉及到小说具体的写作环节时,他是要比那些不 写小说或很少写小说的批评家们要有经验得多,这也正是作家们轻视批评家的最主要的原 因。但由此也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用一句时髦的经纪学术语来讲,那就是作家和批评家在 评价小说时所拥有的信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对称的,批评家只要对作家的作品进行批评, 就会处于劣势,而作家也始终自觉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占有优势的一方,按照这个逻辑, 批评就演变成了作家和批评家之间展开的一场博弈,毫无疑问,在这场角逐中,作家总是 胜利者。

  要是批评真的是这样一种东西,那批评家的批评也就没有了什么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
  它最多不过是批评家为了获得智力上的满足或情感上的愉悦而与作家所作的一场无聊的斗争。但问题却没这么简单。原因就是在这场博弈中,批评家在对作家的某篇小说进行批评时,他所依据的标准和作家依据的不尽相同,作家的标准更侧重于小说的技术层面,怎么写,写得怎么样,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批评家的标准则偏重于写了什么,有无意义,对写作的过程却并不关心,这样一来,必然会出现结论上的偏差。毛姆在对《白鲸》的理解上有意得出和批评家们相反的意见,并借以否定批评家们的批评时所依据的标准,就是一个创作上的标准,他说,“小说家一般不是从确立某个主题开始构思小说的,”而是先从一些人物开始,再构思小说中应有的事件,只有当两者融合起来后,“主题才逐渐产生。”所以,他认为批评家们批评小说时喜欢寻找和挖掘小说的“深刻的寓意”,是没有意义的,为了证明这种作法的滑稽,他才举出了两个那样的例子。
  毛姆的这种作法本身无可非议,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忘了批评家不是作家,在批评小说时,批评家只是作为一个特殊的读者而不是和他一样的作家来思考问题的,他对小说的看法与作家不同是自然的,也是必然的,所以,他对批评家的指责是没有道理的。批评家没必要为自己不会写小说而在批评小说时感到自卑,同样,作家也不要因为自己会写小说就自以为高人一等,这种骄傲应该在同行面前表现出来才对。说到底,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并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批评小说,双方也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进行过真正的博弈。

  作家的批评,就像毛姆在《读〈白鲸〉》这篇文章中表现出来的那样,更多是从技术角 度来分析小说写作上的得失,这一特点的形成,和作家在小说创作的过程中总是随时需要 校正自己具体的错误有关,作家常常对一篇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它的结构,叙事的节奏, 情节的安排等一类问题更感兴趣。因为作家每一次写小说,首先遇到也是时时刻刻都得考 虑的就是这些问题,而一个作家在这方面的批评与理解能力的高低也决定着他的写作成就 的高低。纳博科夫1962年在接受BBC电台的记者采访时说,他的写作就像填空一样,他 把小说比作一个自己了然于心的“积木构建”,他要作的工作就是“这里拿一块,那里拿一 块,拼出天空部分,拼出风景部分”等,这个过程就像一个建筑师盖房子,对他来讲,怎 样把房子建起来才是重要的问题,至于房子外表漂亮不漂亮,房间大不大等,那是另外一 个方面的问题。
   
  还有一种批评就是编辑的批评,由于种种原因,它经常被人忽视,也很少被人提起, 但编辑的批评对于作家又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的意见也比批评家的批评更容易影响到作家 的写作。   
  和批评家的批评比起来,编辑的批评往往要细致得多,而且,他们的批评大多是有关 小说在写作上存在的问题。通常,他们都会给出明确,具体的建议,这点和作家自己的批 评有些相似。他会对你的小说的叙事的角度,情节的推进,结构的安排等提出可行的批评, 而很少像毛姆讨厌的批评家那样热衷于与你讨论小说的“主题”或“深刻的寓意”。托。斯。 艾略特曾在自己的名作《荒原》的开头题辞,将这首长诗献给他的朋友,“最卓越的匠人”, 艾兹拉。庞德,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庞德作过这首诗的编辑,当艾略特1922年把 荒原的手稿交给他后,他不仅对这首诗进行了修改,还大刀阔斧地把它删去了一半,然后 才予以定稿。可以说,《荒原》这首诗能成为现代诗歌的名篇,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庞德 这个编辑功不可没。当然,庞德也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优秀的编辑只 能是一个优秀的诗人或作家才能充当。   编辑在对作家的作品进行批评时,所给出的批评和庞德对《荒原》的意见一样,具体, 清楚。有时,如果碰巧你遇到的编辑刚好是个写过小说的,他说不准还会出于技痒一时兴 起,像庞德那样亲自操刀,为你一效犬马之劳。要是这个人又恰好是庞德这样的大师,那 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不用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经常发生的。哪一个行当都既有干得好的,也有干得坏的, 还是那个纳博科夫,他在1967年回答《巴黎评论》杂志的关于编辑作用的提问时就毫不留 情。   
  “我想你说的‘编辑’是指校对。这些人中我倒是认识几个有无限智慧和柔情者,他 们会跟我讨论分号怎么用,像是至关重要似的——也的确关乎艺术。不过,我也碰到过几 个不知深浅的混蛋,他们居然想给我几个‘建议’,我大吼一声,‘不删’!”   

  不过,幸好庞德和艾略特的这样的文坛佳话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都不是经常出现,那 样的话,我们将会有太多的艾略特,太多的《荒原》,以及很可能还会有太多的詹姆斯。乔 依斯和太多的《尤利西斯》。要是这一切真的变成现实,那么将会立即发生一件使作家们头 疼的事,因为可以肯定,批评家的数量将会比现在多得多。   
  这只是一个玩笑。最后,打一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批评家,作家,编辑,他们就像 一个运动场上的裁判,运动员和教练,在一定的时间内,他们不得不一起相互共处。也许 他们彼此之间会有冲突,厌倦,但他们却无法逃避对方,这也是一种永恒的命运,毕竟, 他们都在关心着同一个东西。可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互相纠缠着来到这个世界 上,决不是为了互相折磨而存在的。

2000年12月9日于上海五角场

2002年2月1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