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C之旅:香格里拉篇

西门先路

 

 

解题
  SHC者,“科学·历史·文化”(Science·History·Culture)之谓也。
  香格里拉(Shangri-La),据说原出传说中喜马拉雅山脉北部一神秘佛教王国的都城“香巴拉”(Shambhala,持乐世界),那里就象一个理想天国,宫殿美丽,人民幸福。1933年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在他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Lost Horizon)中描述了名叫“香格里拉”的一块神秘乐土,1937年好莱坞将小说拍成电影,主题歌《香格里拉》唱得家传户晓,英语中从此有了一个相当于中文“世外桃源”的词汇──香格里拉。后来香港郭氏家族买断这一名称,遂成为大宾馆的名号。
  2001年9月16日,一小群来自北京、上海的所谓“科学文化人”在昆明集合,踏上了香格里拉之旅。此行共有四位成员:上海某著名大学Y教授、北方某出版社M副总编、北京某大报H记者、北京另一大报B记者。他们的旅行,自定有如下三项任务:
  一、考察在昆明举办的第12届全国书市
  二、研讨科学文化图书之出版理论
  三、策划科学文化图书之新选题
  以下是作为旁观者对此行的实录。记录中力求客观、完整、写实,尽可能如实反映这群人在此行中的所作所为──但为保护个人隐私,凡此行中出现之人物,皆以化名代之。
  前不久有人钻进一个科学试验室,对工作于其中的科学家之一举一动详细记录,写出一本反映西方科学家工作生活真相的书,被视为科学社会学研究的创新之举。本文之作,略有见贤思齐之意,不辞东施效颦之讥,惟研究对象,则易之以“科学文化人”耳。

9月16日(星期日)
  本来大家可以中午在昆明机场集合,不料因昆明地区之气候原因,京沪两地航班皆延迟起飞数小时,双方手机通话频仍,总算在下午先后到达昆明──海拔约1600米,入住旅行社安排好的新金花宾馆。Y教授与M副总编住一室,两位记者住一室,此后在各地宾馆中一直如此。
  众人把玩并评论河北大学出版社在此次书市最新推出的“鸭嘴兽三思访真丛书”,已出三种:《交界──江晓原的思想轨迹》、《生活方式──刘兵教授的叙述及其他》、《漂移──北大学者刘华杰的故事》。这套书是科普图书中一个全新尝试,形式和内容皆与先前传统的科普图书明显不同。
  鸭嘴兽原产于塔斯马尼亚岛和澳大利亚南部及东部,因嘴巴长得如鸭嘴而得名。鸭嘴兽是最为奇异的动物之一,它虽然是哺乳动物,却又具有某些类似爬行动物的特征──通常哺乳动物都是胎生的,而鸭嘴兽则是卵生的。这套丛书以“鸭嘴兽”来比喻那些游走于科学与人文之间,兼具科学背景和人文素养,为沟通两种文化而努力的科学文化人。
  晚饭后,北方某出版社G社长、R总编来访。G社长与Y教授系首次见面,双方相谈甚欢。G社长在谈话中称清华大学为“哲学的穷乡僻壤”。
  两位客人告辞后,B记者称欲外出会友(他强调指出,是一老先生),辞出。旋有河北某报记者Z小姐来访,四人谈论关于书评版面之编辑、全国几家以“××都市报”为名的报纸之发行量、Z小姐所主持之书评版面之侧重点及稿源等等。谈话气氛较为散漫。约一小时后Z小姐告辞,M副总编坚持送她──送到她所下榻的宾馆。
  M副总编、B记者回来后,众人以B记者之会友、M副总编之送Z小姐的时间长短,互开虚拟情人的玩笑。此后几天中还不时旧话重提。
  B记者出发前前一天在北京患感冒,竟到需要吸氧、打吊滴的地步,原想退出此行,但M副总编力促之,谓窝在家中徒然受罪,不如勇敢前行。B记者遂服药上路,一到昆明,感冒竟然痊愈。M副总编遂大谈他关于感冒的理论,谓在治疗感冒时,精神因素可以起到很大作用,且他有治感冒的六种偏方,在家中屡试不爽云云。
  H记者却又患上感冒。赶紧服用B记者所带之药,次日即告痊愈。

9月17日(星期一)
  全国书市在昆明举行,显然被昆明市政府视为当地一大盛事,街上到处悬挂着有关横幅,云南全省的许多新华书店──后来大家看到包括边远地区小县城里的──被定义为书市“分会场”。
  B记者谈书市观感,谓科学文化书籍呈萎缩趋势,而传统老套之科普书籍仍汗牛充栋。Y教授对此类书籍的销路表示怀疑,而B记者和M副总编指出,目前此类老套书籍仍能赚钱,故各出版社不辞重复选题,一拥而上。但M副总编对科学文化书籍的前景表示乐观。又谈到大观楼之著名长联及滇池之污染。
  游石林,游人如织,使景观大为减色。接着被安排至“七彩云南”购物。此后常有此种安排──此种安排直接关系到导游的收入,故不可省略。Y教授和M副总编买了所爱的石瓶及摆设。“七彩云南”为大型国营旅游购物商场,购物环境甚好,但不容任何砍价。
  晚上北京某出版社S社长宴请,昨夜来访之北方某出版社G社长、R总编亦在焉。众人相谈甚欢。席间谈到S社长在书市见了“鸭嘴兽三思访真丛书”,就在该社展台前徘徊不肯去,要求送他一套。
  宴后B记者外出找网吧发电子邮件,顺便上网看新闻。此时美国对阿富汗的战争已经箭在弦上,大家都关心何时开打。

9月18日(星期二)
  一早从昆明出发,经楚雄,至大理──白族自治州,午餐后,先看崇圣寺著名的三塔,再游大理城。
  M副总编对民族乐器葫芦丝和巴乌情有独钟,入滇以后,该两种民乐之声自然常萦耳际,逗引得M副总编遐想联翩,多次想购买,但或因无货,或因价高,数日未能如愿。今日终于在大理城中见到价钱合适的葫芦丝,他一气买了4个──给每人一个。然后他和B记者、H记者三人一路走一路吹,被同行者形容为“满大理城都听见你们吹葫芦丝了”。惟Y教授将葫芦丝收入包中。据说他近来常自居“中老年学者”之列,大约不想再年少轻狂了──巧得很,他此行行囊中带着一本Frank Harris的早年自传《我
的生活和爱》,台湾中译本所加的标题正是《年少轻狂》。
  然后继续行车,晚上到达丽江──纳西族自治县,海拔3200米。入住黑白水大酒店。在大家强烈要求下,导游带着大家夜游丽江古城,众人俱极倾倒。
  此日大部分时间皆在行车途中,四人在车中讨论,先后有如下五方面:
  选题策划。M副总编与Y教授思维碰撞,火花闪现,策划出科学文化方面的两个新书选题:《NNSSYCS──JXYDKXWHYD》和《WRXCDXB──GGJSDRWQH》(在书问世之前当然要保密,所以不写汉字)。尤其是前一本,令双方都极为兴奋,甚至已经讨论到装帧设计交给哪家工作室做、前环衬与后勒口上用怎样的图案等等细节。
  新书评价。四人讨论了刘华杰在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随笔集《一点二阶立场》(已在书市上拿到了样书)。书名有点怪:将科学本身视为一阶,将科学史、科学哲学等视为二阶,以此来区分立场,可以有两种解释:1.2阶立场(意为仍靠近科学这一边)、一点2阶立场(意为有一点科学史、科学哲学等方面的立场)。取意颇巧,但众人对此书书名是否有利销售表示了疑虑。又觉封面设计得太素,很容易弄脏。
  学术探讨。H记者和Y教授讨论武王伐纣的年代问题,特别是谈到学文出身之人(H记者自己就是)与学理科出身之人在论证思路、问题判据等等重要方面的深刻分歧。
  政治前瞻。热烈讨论了中国今后在国际社会中被接纳的前景。H记者比较悲观,Y教授则颇为乐观。Y教授认为只要我们经济发展,国家繁荣富强,并且按照国际社会的通行规则行事,就会逐渐被国际社会接受,何况我们还是核大国。就像一个打工仔或乡下青年进城,起先城里人看不起他,但他经过自己的艰苦努力,受了良好的教育,也逐渐有了财富,就会被城里人接受,甚至还可以做市长,何况他还有“中国功夫”,别人轻易也不能欺负他。H记者则担心城里现在的市长会因为怕这青年成长起来危及自己的位置,必不会诚心接受他,所以这青年“还得赶紧练他自己的辟邪剑法”。两人最终未能说服对方。
  球迷过瘾。Y教授不是足球球迷,M副总编和两位记者则皆是。其中又有分别:B记者是所谓“爱国球迷”,通常只看有中国队参加的球赛,对国外的赛事没有多大兴趣。M副总编和H记者则“全面”的球迷,不分中国外国的。M副总编提出一个判断球迷“级别”的判据:如果你自己掏出两万块钱可以让中国队赢,你愿不愿意掏?他自己是“立马就掏”,B记者表示不愿意掏,于是被指为“不够格”。

9月19日(星期三)
  清晨出发至黑龙潭公园──原是当地土司的后花园。
  接着前往云杉坪,需坐缆车上去,而游客云集,上行缆车要排队两个多小时,下行也要排队一个多小时。如何消磨这将近四小时的排队时间?四人主要做了一件事,后来被名之曰“帮助B记者戒烟”。
  事情起于Y教授注意到B记者近来烟瘾颇重,而他早先并不抽烟。Y教授遂提出一个理论,谓:一个先前不抽烟的成年男子,忽然抽烟且上瘾,一定是他生活中发生了某种问题,比如苦闷、忧伤、为情所困等等。M副总编与H记者附和之,群向B记者劝诱。这原是一个常见的谈话游戏,想引诱B记者“自曝隐私”──当然绝无恶意,且以B记者之敏慧,也不可能轻易上当。但当B记者说他直到现在还会不时梦见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而且醒来会为之流泪(!)时,众人都被深深感动。几乎就在一瞬间,他
们的心态从游戏转为真诚。此后大家谈论爱情、人生和社会,前尘往事,各抒己见,俱极诚恳。B记者动人故事净化心灵之功,不可没也。
  乘缆车到达云杉坪时,下起了不小的雨,而云南虽号称四季如春,却是“一雨就成冬”的,一下雨气温骤降。M副总编就买了四件雨衣,既可防雨,又可保暖。众人穿上,却发现雨衣带有某种巡警的标志,而且众游客中再无别人传这种雨衣,结果远远望去,四人好像是当地的治安人员。后来H记者和M副总编竟利用这身“皮”排解了一次游客纠纷,使一伙到处插队的人不逞而去。
  午餐被安排在一个东巴文化的博物馆内进行,质量很差,众人颇有怨言。M副总编抱怨在此种阴森森的场所进餐,胃口大受影响。此后几天他胃口一直不好。其实饭菜不可口固是重要原因,但高原反应也难辞其咎。相比之下,Y教授此行中一直保持着比其余三人更正常的胃口,为此他颇为得意──他认为他来自上海的温柔乡,本来更有理由坏胃口。
  午餐后再次前往丽江古城──因为昨晚夜游无法拍照,大家要求再去补课。四人皆表示将来如有机会要重游丽江古城。
  接着又长途行车前往中甸──迪庆藏族自治州州治所在,海拔3300米。途中Y教授和M副总编又将昨天策划的两个图书选题进一步深化,信心倍增。晚上到达中甸,入住千湖宾馆。众人都关心美国的行动,但宾馆电视线路出了毛病,基本上无法收看,报纸也买不到。
  M副总编和H记者开始出现轻微的高原反应,但尚无大碍。

9月20日(星期四)
  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值得详细记录的一天。
  清晨出发前往碧塔海──那是一个高原湖泊。众人先坐车上到海拔约3900米处,然后步行下山约五里,到达湖边(海拔3339米,有一石碑标明此值),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热闹去处。然后有两个选择:步行登山回到公路上海拔3900米处,或由另一条路“坐马”回去。
  在步行下山途中,产生了此行中另一个香艳旖旎的话题。M副总编在路上看见了16日晚上来访之女者Z小姐,唤之,但Z小姐正与人交谈,未听到,这时却有另一位女士和M副总编打招呼,双方停下亲切交谈了一会儿。别过后,两位记者就开始拿此事开M副总编的玩笑。M副总编告诉大家,这位可爱的女士就是抒情女诗人Z女士,“她曾送我一本她自己的诗集,书名是《一缕情丝一场梦》。”此后众人就常将“一缕情思一场梦”挂在嘴边,因为这句话实在颇为有用──详见下文。
  雨后泥泞,路不好走,且高原反应使人乏力,M副总编与H记者自度无力步行回海拔3900米处,遂选择了“坐马”──骑在马上,由藏人拉着马而行,每人付费25元。Y教授和B记者则选择了步行。结果二人途中虽有气喘等登山时常见情形,却未有任何不正常状况,反而先至目的地。待M副总编与H记者上来会合后,言二人途中对Y教授和B记者步行成败的判断:M副总编认为Y教授既坚定选择步行,想必胸有成竹才会如此,H记者则表示了“谨慎的悲观”──毕竟Y教授比他年长15岁。
  Y教授颇为兴奋。因他平日不作任何锻炼,四体不勤,整日就是与电脑和书本打交道,原先他认定自己是不可能去西藏的,而经此考验,表明至少去拉萨是可能的了。事实上,他在整个香格里拉之旅中没有发生任何高原反应。至于他为何能够如此,想必平时别有养身之道,非外人所能知也。
  下午至一处草原,也有藏人所开商店,出售玉小挂件之类的旅游商品。Y教授为其女儿购一小玉虎(其女肖虎)。砍价至20 元成交。
  接着前往噶丹·松赞林寺参观。该寺为迪庆地区最大之藏传佛教密宗寺院,号称“小布达拉宫”。寺正在扩建中,有一大殿尚未完工,内宗喀巴金身新成。各殿点着少量电灯,俱极昏暗,但尚无阴森感觉。寺内不让摄影,使Y教授大失所望——他昨晚特意将数码相机充足了电,原准备在寺中大拍特拍的,结果全无用武之地。
  四人随众游客往见一活佛,活佛坐黄布帐幔中,以一经册轻击各人头顶,谓之“灌顶”(亦太容易矣);又对各人途中所购玉器等吹气,口中念念有词,谓之“开光”。并由助手(一藏族少女)以汉语对访客说一些吉祥如意之类的祝福语。访客布施与否则听便。
  晚上仍回千湖宾馆住宿。M副总编因明日将离开中甸,遂将上午出发时租借以备不时之需的氧气袋退回宾馆小卖部。氧气袋其实根本没有被使用过,但25元租金却一分也不能少。众人在此处买了藏银所制转经筒(每个25元)。B记者买了一点瓜子之类的零食。Y教授注意到此处的瓜子就是他在上海家中经常吃的那个品种,当然价格贵了50%。
  回房后,众人度过了一个令人兴奋的夜晚——他们经历了一次真正的头脑风暴。B记者、H记者的两部采访机同时启用,他们约定共享今晚的采访资料。讨论的要点包括:
  1、“科学文化”的界定问题
  Y教授发表他对此事的见解,认为目前不必对“科学文化”作明确界定,让它保持开放的概念,可以有多种理解,如:将科学视为文化的一部分、将科学本身视为一种文化、或是理解为科学与文化的结合。还可以有更多的理解,比如M副总编所建议的“以文化的方式宣传科学”等等。
  Y教授后来又想到,“科学文化”的界定问题,在形式上和“香格里拉”的位置问题有相似之处。这块传说中的人间乐土到底位于何处,虽然迄今也没有人能够明确指出,但是大家似乎又都有共识,大致就在滇西北迪庆高原藏区一带(只有那里的旅游业以“香格里拉”为号召),绝不会有人到——比如说北京城里——去找香格里拉。
  2、“科学文化人”的构成
  Y教授回忆说,大约两年前,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所长刘钝教授就曾指出,如今已经有一些学者,主动走出学术的象牙之塔,走向公众,为我们的文化注入了科学文化的因子和气质。虽然这样的学者数量还很少,但他们的能量不容小视。刘所长断言,一个科学文化人的群体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由于在“科学”和“文化”这两个领域,“进入门槛”是不同的,前者高而后者低(当然“进入”和“精通”是很不同的概念)。因此照理说“科学文化人”主要应该从“科学”这头产生,这是合理的推测。有人认为“科学文化人”应该最可能从科学家中产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事实却是这种可能性迄今尚未见实现。
  “鸭嘴兽三思访真丛书”推出之后,关于“科学文化人”出现了一些讨论。有人对提出这样一种“人”的必要性表示疑问,理由是许多老一辈科学家也是很有文化修养的。但是清华大学的刘兵教授非常有针对性地指出:
    首先,科学家需要而且应该有文化,这毫无疑问,尽管目前的教育体制绝不有利于此。但并非科  学家有了文化就天然地成为科学文化人。在我看来,正如在你写的对江的采访中所谈到的,这里有两个  层次:其一,是交叉的研究领域,科学家有文化,并不一定从事像科学哲学和科学史这样交叉领域的研  究;其二,是普及的层次,科学家有了文化,也并不一定就会从事普及性的科学文化传播工作。因此,  科学文化人是有其特指的,在目前固然有些特殊性,但即使在未来,在理想的情况下——科学家都有了  文化,科学文化人也仍有其不可取代的作用和功能。
  什么是科学文化人?大家的基本共识是,第一,他的知识结构具有文理兼通的特征,并且有足够的面向公众的话语能力——并不是写两篇学院派的论文在学报上发表就算,他的东西必须能够让同行专业群体以外的人愿意阅读。第二,他应该是行走在科学与文化“交界”上的,愿意并且实际上从事着一些“交界”性质的工作。
  3、交叉学科、边缘学科的生存发展策略
  众人谈到媒体对于某些学术的繁荣能够起很大作用,科学文化就是近年一个比较突出的例证。对于媒体来说,科学文化是一种有价值的资源,对于科学文化来说,媒体的兴趣也是一种有力的支持。双方相互促进,相互帮助,初步形成了双赢的局面。Y教授对此又发表了一番夫子自道的高论,众人虽颇韪之,但考虑到这番高论目前还只适合在“圈内”共享,故暂不对外披露。
  4、科普出版之新阶段
  B记者认为,目前科普出版较之过去有了长足的发展,比以往也热闹了许多,但他本人持比较悲观的看法。理由是,从经济上看,长期以来“赔本赚吆喝”的情况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从出版内容上看,科普出版在最近几年中基本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创新能力的钝化,使出版选题大量“撞车”。科普出版难有突破,部分出版人感觉很难走下去,甚至萌生了去意。而更多人担心,在经济的巨大压力下,现有的科普出版人还能坚持多久?
  M副总编近年对于科普出版理论思考颇勤,已经发表了好几篇颇有份量的文章,他认为,原创科普图书目前正处于转型、探索的阶段,其努力的目标和方向就是科学文化。具体来说,就是要从单纯介绍科学知识(客体)向介绍、宣传科学主体(科学单位和科学人物)转变;另一方面,科普出版物应该走人文化的道路。他说到激越处,语言也越来越诗意化:我们就是要用我们的微薄努力,呼唤科学文化新时代的到来……。
  M副总编又表示,科普出版虽热,但很少有发行量很大的。他认为这主要是在发行体制上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由于没有专门针对科学文化圈读者的发行机构,科普图书一直没有作出有效的市场。B记者也感到,很多科普图书在营销策略上是粗放式的,比如很多科普图书一开始推出时都很热闹,但很快就进入了惯性的阶段,而不像一些其他类的图书自身不断能创造出亮点,高潮不断,始终吸引读者的目光。
  5、科学明星与科学土壤问题
  Y教授先对科学家的形象问题大放厥词,谓:在“科学普及”的大概念中,本来对科学家的介绍和宣传就是题中应有之义,然而媒体多年来对科学家的宣传却非常偏颇——他们通常被描绘成戴着眼镜的(近年又加上一定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书呆子,语言乏味,毫无情趣且不去说,更要命的是,他们总是被描绘成只有奉献,没有享受的受难者。不是英年早逝,就是抱病工作,住在简陋的小房子里,拿很低的工资。仿佛科学家不受难,不受穷,他们的道德形象就不能“高大”起来。与此形成鲜明对照,在电影、电视、报刊杂志中,那些贪官污吏,犯罪分子则总是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想想看,前者之受难也如此,后者之享乐也如彼,欲广大公众尊敬、热爱科学家,岂可得乎?久而久之,有的人认为科学家就是一群傻瓜,有的人即使承认科学家可敬,但在下意识里则下定决心自己不去当、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去当科学家。
  关于科学土壤,众人都认为,科学与文化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没有文化的土壤,科学也“长”不好。这种“好的土壤”包括对“无用”的东西的欣赏、对科学的尊重、以资助科学为荣等等。
  6、科学·学术之娱乐价值
  B记者想起一件事,他在报纸上看到报道:近来十分火爆的Discovery节目在北京做宣传,当被介绍说“Discovery”是著名的科普节目时,“Discovery”的代表马上纠正:“Discovery是大众娱乐节目”。这种名词上的差异,实际上反映了我们对科学在认识上的差异,在我们传统的意识里,科学和大众娱乐似乎是无法联系在一起的。
  科学实际上是有娱乐功能的:有人给你讲一个科学的故事,你觉得有趣,通过这个故事,并不是要让你以后选择当科学家,也不是要解答你的具体的什么科学问题。Discovery就是在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20年前《物理世界奇遇记》风靡一时,就是因为它通过物理学发展过程中的一些故事,把物理学的娱乐功能开发出来了。当然,在娱乐的同时还起到了教育的作用。 
  头脑风暴持续到次日凌晨1点30分。四人都感到大有收获——当然是从各自的角度出发而言。Y教授和M副总编回房之后,H记者、B记者继续处在兴奋状态,头脑中风暴仍不平息,又热烈讨论至3点
多。其要点为:
  7、科学文化书籍之读者定位问题
  8、媒体对科学文化宣传报导的策略问题

9月21日(星期五)
  清晨离开中甸,往游虎跳峡及所谓“长江第一湾”。前者游人如织,颇乏趣味;后者不过在江边荒凉之处远眺,拍几张照片而已。
  途中被安排进一“藏家楼”购物,内有据称是从民间收集来的各种工艺品、法器、旧玉器等等。有一铜制金刚杵(藏传佛教密宗常用法器之一),制作粗劣,开价875元,B记者愿出50元,无法成交。Y教授则看中一翠玉小璧,经在柜台玻璃上划道检验,确为玉质,好坏虽无力鉴别,但小璧浑厚圆润,颇为可人,有心想要。藏女开价1200元,Y教授表示他只愿意出100元,又对旁的玉件各加臧否,藏女几次三番要他加价,还叫来领班,一同劝诱,皆无效果,最后真以100元成交。
  晚上到达大理,入住昆瑞大酒店。晚饭后已十点多,四人往酒店附近之风车广场──大理城中之标志性景观──散步。众人虽无睡意,但M副总编见广场有些少年喧哗游荡,疑为不良少年,惧生事端,大家遂回宾馆休息。
  在前往大理之长途行车后半段,爆发了此行中最激烈的争论,略述如下:  
    先是谈到《大话西游》等作品之走红,以及此类作品究竟有何意义。B记者力言不乏深刻意义,且他本人就非常喜欢。H记者的态度稍微平和一点,但基本上和B记者站在一边。Y教授和M副总编则站在对立面,认为《大话西游》之类整个就是胡闹而已,即使有人从中读出什么意义来,那也只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再创造,不足以说明《大话西游》本身的价值。Y教授表示他几次试图读《大话西游》,但实在唤不起任何审美情趣,真正是难以卒读。双方在此问题上无法一致。
  由《大话西游》又谈到Z大影星,当然喜欢《大话西游》的也就喜欢Z大影星,认为《大话西游》是胡闹的也就认为Z大影星不过会胡闹而已。接着就谈到北京某著名大学请Z大影星演讲之事,Y教授和M副总编认为此事大大不妥,有损该校声誉;两位记者则认为此事很好,根本不会损害该校声誉。双方尖锐对立,为了支持自己的论点,开始诉诸花招技巧。争论直到晚饭结束,才告暂停──双方在此问题上同样无法一致。

9月22日(星期六)
  在大理上游船游洱海。洱海风光固然秀丽,但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个进行情感话题的浪漫情境。
  话题先从女性的发型开始。M副总编和H记者陈述了自己所喜欢的女性发型,H记者和B记者都谈到太太不愿按照他们的意愿选择发型之遗憾,遂生“同病相怜”之感。Y教授对喷发胶之发明与女性发型中留海之关系发表了卑之无甚高论的见解。发型问题之讨论固然有些言不及义,但为以下话题营造了气氛。
  由于开始涉及女性,前几日“帮助B记者戒烟”、“一缕情思一场梦”等话题又很自然地被提起。四人相约各讲一个自己少年时代与异性交往的旧事。B记者讲了自己大学时代暗恋一个漂亮女生的故事,H记者讲了自己大学时与一位外校女生之间的故事,Y教授讲了自己中学时代利用写班级日记拒绝女同学示爱的故事。相对来说较有审美价值的,是M副总编讲的“绿衣服的故事”:大学时代他常和一位女同学一起搞学生会工作,相处日久,渐生爱意,遂给那女同学写信,谓:若同意建立恋爱关系,请在某日晚会上穿那件绿衣服,结果晚会时那女同学迟迟不出现,令他忐忑不安;及至出现,则并未穿那件绿衣服。虽然女同学安慰了他,他还是感到颇为沮丧。H记者总结四个故事,发现焦点都在“表达方式”上。
  四个早年故事激起了谈兴,遂开始第二轮。这次B记者详细讲了他那屡屡入梦、令他梦醒流泪的梦中情人L姑娘的故事。L姑娘是他中学同学,才貌双全,多年来他一直爱着L姑娘,但L姑娘却只肯和他保持朋友而非恋人的关系。B记者纯洁得令人感动地表示,多年来对L姑娘的爱激励着他奋发上进。H记者讲述了中学时代“夜游雁栖湖”的故事──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却又能够以礼自持,如今回忆起来,仍然颇有“甜蜜的惆怅”也。
  等到M副总编正要开始他的故事时,万里之外北京城中某著名大学的L教授却打来长途电话。L教授与此行四人皆极相熟,他本来也要参加此行,后因教务繁忙,只得忍痛取消。Y教授在电话中告诉他,此行中他的名字至少已经被大家提到过50次,但他这个电话却打得实在“不是时候”──M副总编正要开始讲述他的浪漫爱情故事,电话一来,岂非搅局?又告诉他洱海风光何等秀丽迷人,L教授则在电话那端哀求“不要再增加(他因未能参加此行而导致的)痛苦”。大家在电话中说笑了一回。
  第二轮浪漫故事未能完成,话题不知怎么忽然就转到正经事上去了──报刊对于接受采访的人士要不要付稿费?以前媒体有着神圣光环,媒体采访某人,似乎就是此人的极大荣幸,媒体恨不得向受访人收费;如今则受访人是媒体的“资源”,“资源”既被利用,有偿也就顺理成章。两位记者都表示他们现在尽量向受访人支付稿费──尽管数额还很低,有时即使格于规章制度无法支付,也会送一点小纪念品之类,聊表心意。
  下午往游蝴蝶泉──以当年电影《阿诗玛》为由头,完全人造的一个景点,谁知却游人如织,热闹之至。众人感叹“旅游心理学”看来真是值得讲求。
  离开大理继续行车,深夜11点半才到达昆明。再次入住新金花宾馆。

9月23日(星期日)
  离别的日子到了。 
  M副总编与两位记者回北京,Y教授则回上海。因Y教授的航班甚早,众人一起送他到机场,就在机场休息厅喝茶,又聊天45分钟。众人谈到北京某大报L总编,深谙世情,无为而治,虽是读书人出身,却无呆气,言下对他颇为佩服。又谈到著名的F博士,感叹他所做之事确实是利国利民,然而他的朋友却越来越少了。他好比一根锋利的狼牙棒──攻敌固然威猛,却也容易使身边的朋友受伤。Y教授依然对他颇为赞赏。
  令人回味的香格里拉之旅至此结束,众人相约回去后努力工作,尽早实现此行中激发出来的想法和选题。

                        2001年10月2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