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通讯

田松(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

 

 

    田松博士为完成他的学业──研究西南少数民族科学技术史,而有南疆之行,此时正在途中。
  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他沿途记下的许多鲜活见闻,一篇篇从网上传来,让我们可以先睹为快。此处先选录数篇,以飨读者:

 

公园里的研究所·纳西姓氏

  云南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坐落在丽江黑龙潭公园内,潭水清澈,可见两米以下的湖底。研究所在象山脚下的一个古意森严的大院里,对面是丽江传统文化与性别研究中心。一位西洋女子正在里面上网。后来知道这是位瑞典人,汉名费安娜,打算翻译东巴经。等过几天我要问问她是否见过环境这样漂亮的研究所。不过所长赵世红另有所见:环境虽然漂亮,但是发展受到了限制。
  研究所的大门非常气派,但里面的房间有些破败。一进门就遇到了东巴和开祥,我在很多书中都见过他的名字。可是他的普通话我听得很费力。大院右侧,是所长赵世红的办公室。我翻出文档,介绍来意。他说:东巴文化研究所这些年的工作主要是翻译东巴经。虽然东巴文化看起来很热,但是只是在表层,或者在旅游层面。真正对东巴文化的深入研究很少。谈到和开祥,赵世红说,现在改革开放了,这些东巴也开始认钱了。非常想把自己画的东西卖出去。赵似乎对此有些尴尬。不过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赵为我介绍了管理资料的李例芬老师。李老师大概有五十开外,对东巴经的天文部分做了一些研究。但是在这里显得有些另类。她也知道陈久金先生,也有与陈先生联系的意图。我当然又建议她参加11月的西昌会议。
  见到昨天通过电话的和庆元。和庆元毕业于云南大学历史系,81级的,1985年毕业。85年毕业的大学生无论哪个系的分配都应该不错,但是他要求回到丽江,来到东巴文化研究所。他说:做为一个纳西族,以前竟然不知道东巴文化,是不应该的。李例芬与和庆元都住在研究所里。他们都已经人所合一了。

  从东巴文化研究所出来,已经快13点了。在黑龙潭公园转了一圈,从后门出来,就是昨天来过的东巴文化博物馆。进展馆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特殊的东西。晚上白庚胜的电话里说到,李锡发现了木府出土的陶制下水管道。

  返回歌舞团招待所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原来想拍他们的服务员,但是太累了。饭后狠狠地睡了一觉,挣扎着醒来,已经16点有半。赶忙给和钟华老师的爱人杨老师打个电话,赶了过去。杨老师家住在南郊的卿云村,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杨老师说,有90年历史的老房子了。他很得意。
  杨老师出身名门,其祖上就是被木土司请到丽江的湖南名医,此事在丽江的历史上非常有名。和老师同样有显赫的家世。外祖父是翰林。二伯父做过国民党的县长,三伯父死于光州起义,父亲最小,1945年随国军接受台湾。于1989年逝世。和老师前往奔丧,是49年后云南第一个去台湾的人。
  丽江一带由于早有共产党的活动,49年9月就宣布解放了。几天后,我在东巴所看到了《丽江文史资料》,其中谈到了丽江策反原国民党县长的详细过程。所以这里也成为革命老区,光荣离休的干部特别多。杨老师也是其中之一。1952年,杨老师受到苏联女拖拉机手的感召,前往哈尔滨东北农学院农机系就读。此后,一直从事教学和行政工作,退休前是云南农业大学的教授。共同的理工科背景使我们有更多的话题。
  但是更多的话题是关于纳西族的。杨老师的祖上来到丽江之后,就最再也没有回去,娶了当地的媳妇,在此安家。其后人就成为纳西族。汉族同化其它民族的事例我们听得太多了,但是在丽江,更多的是包括汉族在内的其它民族纳西族所同化。据丽江杨志坚的统计,纳西族共有99个姓,占汉族人口55.6的19个大姓纳西族都有,占汉族人口87%的100个常见姓氏中纳西族有68个,另外还有31个其它姓氏。据说,纯正的纳西族只有木、和两姓。“官姓木,民姓和,无他姓者”。木和之外的姓氏都是被同化的其它民族。杨老师所在的村子都姓杨,有共同的祖先。由于祖上的缘故,他们的接受汉文化的意识形态比较深,读书风气很浓。所谓耕读传家,每个男子都被要求既要会种地——杨老师称为活路,也要读书。一家供一个孩子读书,全村供一个孩子读书的事情非常多。因为杨老师的父亲考上了西南联大,他叔叔就没有继续读书。杨老先生后来成为丽江中学的图书仪器室的主任,是中学里与教主任、总务主任并列的三大主任之一,是丽江的知名文化人士。后来对东巴经典翻译工作有重要的贡献的和志武就是杨老先生推荐到中央民院读书的。杨老师还说,杨福泉也是他们家族的成员,按辈分,是他的孙辈。卿云村是纳西族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个村子。直到现在,20几户人家,平均每年都要出一个大学生。杨老师自己的孩子都是大学毕业。由于汉学渊源,卿云村没有东巴,更有影响的反而是喇嘛教。
  杨老师说:现在他们夫妻之间还是以纳西话为主。儿子能听懂,也能说一部分,女儿就差一些。但是孙子已经完全不会纳西话了。而且不喜欢,一听大人讲纳西话就烦,不许说。所以他们在有孙子在场的时候就不说纳西话。
  民族语言在迅速地消失。和庆元说:90年代初期的时候,在丽江街头两个人打招呼还是首先用纳西话,如果有一方听不懂,才改普通话。现在就直接用普通话打招呼了。

  前两天复台,发现白庚胜竟然呼过我。晚上,给白庚胜打了个电话。出我意料,他在电话里非常激动。没有在昆明相见,他也感到非常遗憾。他说,在昆明的几天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等回北京才有时间看我留的材料。他很欣赏我的选题,认为我在整体上已经十分到位了。他说:“你为我们民族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要全力帮助你把论文做好,你在丽江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并马上给了我几个名字,中甸三坝乡的乡长,丽江外事办的主任等等,还说我可以到国际工合组织丽江合作社去住。一下子让我有了底气。真应该早一点同他取得联系。他说:“现在也不晚!”他不认为我的题目大,他说,一定要做大,做出影响来。

  夜里,建欢打来电话,罗大佑的杭州音乐会将在10号进行,罗大佑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歌手。北京有许多人将专程赶到杭州去看。我只能望而兴叹了。

                        2000年8月30日
                    丽江 地区歌舞团招待所


最后的东巴·蝴蝶效应

  早晨被冻醒了。这里的被子太短,包脚的毯子又总是被我踢掉。醒来已经是7:30。今天的天气格外地好,去东巴所的路上,路过那栋正建的房子,又看到了勤劳的纳西妇女,她们正在搅拌水泥。

  终于见到了李静生。他负责有关祭署的东巴经,所以对这一部分比较熟悉,但他本人感兴趣的是文字。他写过一篇文章,说纳西人的自然观发展的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原始的人类中心时期,东巴经创世神话中有人类始祖被岳父要求在一天内砍99座山的林子并种上庄稼的故事。这表明纳西族曾有过无节制地开发自然的阶段。但是后来的大量的祭署仪式则表明纳西人已经认识到人与自然要保持和谐。这是第二个阶段。第三个阶段则是现在,属于科学地认识自然的阶段。我表示了要向他学习,跟他读一天东巴经的要求。他说,现在太忙,等过一段。
  东巴文化研究所进行东巴经的翻译工作已经有十多年了。现在到了尾声,所里的人差不多都在忙着做《纳西东巴古籍译注全集》后50卷的校对工作。李静生说,校对比翻译要慢得多。这套书采用的还是当年李霖灿发明的格式,先是东巴文原文,然后是国际音标注音,然后是中文直译,最后是中文意译。
  东巴文字和纳西语并不构成对应关系。也就是说,东巴文和纳西语没有能指与所指的关系。东巴文并不是一种日常使用的文字,它只用来写经。在祭祀仪式上,东巴一边翻经,一边吟诵。东巴经只是起到了一个提示的作用,告诉东巴念到了什么地方。所以东巴经上的东巴文字只是一些关键词,几个东巴字就能代表很长的句子。东巴文几乎都是实词,实词之间大量的空隙只有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东巴才知道。东巴经的翻译程序是:编目;分配任务;东巴释读,学者用国际音标记音;翻译。许多东巴经要用非常古老的纳西语吟诵,所以即使懂纳西语的纳西族学者也要反复与东巴参详,才能最后确定经文的翻译。而现在,李静生说:整个丽江也只剩下三位东巴了。
  李静生说:现在搞旅游,丽江城里很多地方都有东巴在表演,那些东巴都是假的。
我问:现在出的100卷东巴经把这里搜集的东巴经都出全了吗?
李静生答:基本上全了。还包括一些其他地方收藏的。我们曾经带几个老东巴去昆明博物馆帮他们编目,编目的时候发现有一些经书我们这里没有,就全部复印下来,这次也都翻译了。
  北图有三本东巴经是我们没有的,想要复印下来,但是到现在也没有办好。
  我说:其实北图应该主动地复印一份送过来才对。
  李静生说:只好不收了。一旦我们这里的东巴不在了,就没有人读懂那些经了。
  现在东巴文化研究所最年轻的东巴已经快80岁了。

  午饭的时候,同桌的除了李例芬;还有习煜华,我东巴文化节论文集中看到了她的名字可,她写了关于纳西妇女与占卜的文章;有瑞典女子费安娜;还有一位和品正。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与和品正一直谈到快两点。遗憾的是,因为我怕我的离开会打断谈话,所以没有录音,也没有录象。
  和品正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语言垃圾极少,让我愧不如也。
  东巴经都是东巴举行仪式时使用的。和品正翻译的部分也不例外。只不过所用的仪式是在邻里之间或者村寨之间发生纠纷时举行的。这个用途比较奇特,以至于我当时没有记住仪式的名字,几天后才问清楚,叫“推送是非灾祸”。
  和品正说:东巴总是要劝和了。说这个碗,吃饭的时候碗边和碗边难免要相碰,到了晚上还是要一个挨着一个地落在一起;这个筷子,吃饭的时候也难免互相打架,吃完了饭,还是要一个挨着一个地放在一起。
  我问:比如我们两家发生了纠纷,是谁请东巴呢?是你请还是我请?
  和品正:两家都要请。因为请东巴做法,就是要把灾祸降到对方家里去。所以如果一家请了东巴,另一家就会马上去请,把灾祸再送回去。有时候一两二去要好多回。
  我问:那东巴之间岂不是要斗法?看谁的法力高强?
和品正:像这种仪式一般都请和自己关系好的东巴。比如我是东巴,去了你家,那显然就得罪了他家。当然如果是两个村,就请自己村里的东巴。
  我问:那么最后他们怎么和解呢?要不要东巴代表他们来个和谈?
  和品正:一般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就过去了。
  我问:纠纷的原因都有哪些?
  和品正:能有哪些?吃饭的时候一颗饭掉到了桌子上,来个苍蝇,吃了这颗饭。两只小鸡又抢这只苍蝇——小鸡吃苍蝇,一个吃到了,另一个没吃到。于是两个小鸡就打起来。两个小鸡打起来,两只母鸡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也打起来。两个公鸡要保护自己的母鸡,也打起来。然后两家的女主人为了各自的鸡,也打起来。最后两家的男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也打起来。就是这么点事。
  费安娜问:你说的这个故事是东巴经里写的吗?
  和品正答:是呀。东巴经里就有这样的故事。
  我说:蝴蝶效应。
  他们有点没听懂。我想解释一下,又被什么话给差过去了。有个苏格兰民歌唱到:铁钉折,蹄铁卸;蹄铁卸,战马厥;战马厥,战士死;战士死,战役失;战役失,国家灭。同样是蝴蝶效应——微小的初始事件导致重大后果的例子。

                        2000年9月1日
                    丽江 地区歌舞团招待所



壁画·引水管

  今天去白沙。白沙位于丽江北十公里处,是丽江县下属的一个乡,是木土司的发源地。因为白沙有一个明代建筑群。有大宝积宫、琉璃殿、大定阁、文昌宫、金刚殿等。大宝积宫内的白沙壁画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白沙壁画是丽江经文革后保存下来的规模最大的壁画,共12幅,61.48平米。其余各殿也有大量壁画,总计53幅,171.67平米。据李锡为旅游宣传册撰写的白沙壁画简介,白沙壁画是明代土司木旺、木增等几代土司精心经营300多年陆续完成。参加绘制壁画的画工有来自大理的杨得和、来自藏区的古昌、来自江南的汉族画家马肖仙,还有一位张道士。所以白沙壁画表现了纳西族对多种文化的融合。在一幅壁画中,可以看到藏传佛教、汉地佛教和道教的各派神灵和谐共处。李锡说,东巴文化博物馆有半壁江山在白沙。
  从文化和艺术上说,白沙壁画都十分壮观。不过普通游人看来不过是黑黢黢的一片,看不出个子午卯酉来。我也是一样。不如看复制品方便。
  几个小时后,我就在龙泉村看到了壁画临摹现场。走进束河完小,拐了好几个弯,钻进大觉宫内,县文化馆的赵锺林老师正带着向瑛和陈丽娟正在几支日光灯下临摹墙上黑糊糊的壁画。他们在壁画前搭了台子,台子上搭着画布,画布上已经打好了线描稿,半蹲半坐半站着往线描稿里填色,他们的身后是也是几个台子,台子上摆满了颜料。
李锡说,大觉宫下也有排水管道,通到大石桥下。

  车到白沙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李冰感到有些呼吸不畅,我说是高山反应,由于下雨,气压低,就表现出来。
  这次开车带我们的是白沙文管所的负责人和寿泉。李锡说,也是他的馆长助理。小和对这一代十分熟悉。巧的是,当我问起是否认识和品正时,他说:和平正是他叔叔。
近年来因为施工发现了地下有陶瓦制的引水管道,距地面约70厘米。由于管道在农田下面,在没有立项的情况下,无法实施考古工作。所以目前只能把施工挖出来的一部分排水管收藏起来,其余的仍埋的土中。其年代、起始都不能确定。不过白沙壁画一带出土的陶管应该是引水管而不是排水管。已经出土的引水管一部分保存在博物馆中,在白沙壁画附近的一个水池外面有三节放在草丛里,已经生了绿苔。还有几节认真地保存在大定阁廊中。我们认真地看了一下这部分陶管。管呈圆台状,前后有隼口,可以对接。管长约75厘米,粗口直径约25厘米,细口20厘米。可惜,没有仔细量一量尺寸。毕竟不是考古这一行的,还没有基本的记录常识。
  目前的材料还不足以形成一篇文章,因为几个关键的部分还不清楚。最重要的问题年代还没有搞清。在龙泉寺时,李锡给小和打了个电话,让我们早点回去。李冰还有许多问题要问。而李馆长明天就要去昆明了。我对李锡表达了不能形成文章的意思。不过,晚上认真地想了一下,至少可以形成一个内部的考察报告。
  在龙泉村,我们看到清澈的河水穿村而过。水清得让人无法相信这是村子中流过的水。在雨中沿水而上,来到龙泉寺。龙泉寺也是村中的水源处。一个长长的水潭,被一座小桥分成两半。潭水清澈,水中长长的游鱼密密麻麻。我问:这里的鱼没有人抓吗?和寿泉说:不行,这是水源,不能动。周围的树木也绝对不许动。
  李冰问:脏水到在哪里。
  和寿泉:也是这条河。
  李冰问:那这水还怎么喝呀?
  和寿泉答:喝的水是早晨打的。
  每天早晨,村中的人家早早地起来,从门前的水流中打水,供一天的饮食之用。其余时间,门前流水只用来洗衣,而不饮用。
  应该在这个村子住上一段时间才好。徐晴给我联系的那一家就在这个村子。可惜他家嫌我出的价钱太低。
  小和说:白沙乡的乡长就住在这个村子,让他找一个人家应该没有问题。

  现在,我需要仔细安排我的行程了。
  赵既然不肯让我看光盘版,我的如意算盘也就泡汤了。如果继续呆在丽江,我也许  应该尽快搬到合作社去。然后,尽快与中甸三坝乡乡长和尚礼联系上。

                        2000年9月6日
                      丽江 歌舞团招待所


罗大佑·悄悄溜走的青春

  这两期的《南方周末》都有罗大佑的消息。罗大佑在迟到了十年之后,仍然成为中国大陆的轰动事件。据说有上千人从北京赶到上海杭州去看大佑的演出,有说包了一列火车,有说包了一架波音747。据说,这是年龄最大、文化层次最高的一群演唱会观众。
  他们都属于八十年代,他们早已经过了追星的年龄。
  每个人都有一次青春,每个人的青春都短暂易逝。罗大佑的歌声与我们的青春相伴,他唱着我们青春的梦与挣扎。“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1988年9月,我来到北京印刷学院,宿舍还没有分下来,暂时被安排在招待所里。整个招待所似乎只有我一个房客,到了晚上更显得空空荡荡,我抱着我弟弟送给我的吉他反复练习。“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悠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地成长。”想起十二年前的青春往事不觉中有泪意涌出。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那是一个仿佛看得见未来的金光大道的青春,那是一个沉醉的理想与梦幻中的青春,那是一个认为自己注定会迎来鲜花与掌声的青春。

  第一次清楚地知道罗大佑的名字是在吉大,也就是这只《光阴的故事》,晓军动情的歌唱让我陶醉。我从未听过这么婉转惆怅清醇明亮的歌声。晓军很吃惊地看着我,我竟然不知道罗大佑,不知道这只歌。
  不久就去了南大。也许每一个在1986年进入南京大学的人都会记得,刚入学那个学期,校园的广播里几乎每天都在播放罗大佑的一只歌,几乎每天早晨,我都从大佑的歌声中醒来。“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不过,当时南大最流行的是千百惠,我的朝鲜朋友金浩日经常抱着吉他给我们唱“每次走进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最有力量的是崔健,但能听到的全不是崔健本人的声音,有一位叫武夫的人演绎《一无所有》,听起来就像歹徒劫持良家妇女。直到一年之后,我才成为罗大佑的歌迷。1987年底我去北大,在北大的一个学生宿舍楼发现了一个音带盗录室,几个学生用双卡收录机勤工俭学,传播青春文化。我被一个女生正确地推荐了一盘《青春舞曲》,罗大佑1980年代初期一次音乐会的实况。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罗大佑本人的声音,也是我第一次拥有罗大佑的歌带。几年后我在北京王府井外语书店里买到了一盘进口的正版《青春舞曲》,人民币14元,而当时我的月工资只有72元,各种补贴加起来也不过100出头。这盘带被我送给了郭明佳,如今明佳已经远去日本,杳无音讯。再后来又买了一盘,借给了野舟,不久野舟与女友分手,我这盘磁带滞留敌占区,沦陷了。再再后来,1996年我随于爱群去广东拍片,在广州的音像市场买了一函《罗大佑自选集》,三张CD,250元;四张罗大佑的原版CD,每张130元,其中就有《青春舞曲》。我一下子成了富翁。
  《青春舞曲》成了我离开南大之前的精神食粮。大约是翻录了许多次,许多歌词无法听清。所以有许多人同我一同咀嚼。“七十二年说了一声拜拜,我们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我们再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们的生命活得多么精彩。”即使在流泪的时候,大佑仍然保持着昂扬的精神。这盘带中的《将进酒》是我当时听过的最有历史感的最有士大夫精神的歌曲。“潮来潮去,日落日出,黄河也变成了一条陌生的流水。”9月10日,当罗大佑在杭州演唱会唱起这只歌的时候,建欢拨打了我的手机,想与我共享。当时我正在写当晚的杂记,想象着音乐会的盛况。可惜,建欢记错了电话。

  北京印刷学院有一大批罗大佑的歌迷。大约在1990年,北京印刷学院的广播站落到了甄茁手里,当时还空旷的校园就常常被大佑的歌声填补。1992年,甄茁、建欢、刘红竹、林纯真等人在印刷学院组织了一场“罗大佑歌曲欣赏会”。那也许是印刷学院最精彩的一次学生活动。建欢三位画了一批罗大佑的大幅画像,挂满了阶梯教室的上下前后。甄茁和刘红竹做主持,把罗大佑各个时期的精彩歌曲大约二十几支串联起来。用卡式录音机和学校广播站的扩音设备,在主角缺席的情况下让现场的听众心情激荡。回想起来,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录象。当时野舟同志已经成为科学出版社音像室的导演,事先早已把摄象机借出来,但我却没有和他联系上。

  许多印刷学院的人在多年之后还记得这场歌曲欣赏会,更不用说当时的组织者了。多年以后,我在海淀图书城发现了一张盗版的大佑mp3碟,一个大佑网站整个被压缩进来,其中竟然还有我在《读书》上发的一篇文章,《罗大佑不是流行歌星》。文章的中心意思是说:罗大佑是一个用音乐和歌声来表达思想的思想着的人,他的歌是从心灵走出的;而流行歌星的歌是向金钱与时尚走去的;所以罗大佑不是流行歌星。建欢把这张碟复制了几份,并认真地制作了一个封面,上面写者:献给为“罗大佑歌曲欣赏会”忙碌过的所有哥们儿。每个哥们儿给了一张。大约林纯真也得到了一张。

  一进入九十年代,罗大佑推出了《恋曲1990》。又是晓军,首先把这只歌带到了印刷学院,是一位姓张的不大出名的女歌手演唱的。这只歌在印刷学院学生舞会上,连续几周成为播放最多的歌曲。不久之后,《恋曲1990》专辑就摆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大佑不老,这使我感到欣慰。然而,大佑明显地失去了锋芒。十年前的《恋曲1980》充满着反叛的先锋的青春激情,而《恋曲1990》则只是一支优秀的情歌。到了《恋曲2000》,即使大佑,也开始回忆了。激情的、战斗的、明亮的、勇敢的大佑不见了,而他青春的感伤过分地繁殖,我看到的是一个优雅的、沉醉的、蓝色的、忧郁的大佑。整个儿一没落贵族。

  大佑的杭州演唱会让建欢胡边杜凯叉几位不大满意。建欢最喜欢的是《小妹》,“小妹,小妹,我们有温暖的过去,我们有迷惑的现在与未知的将来。”可是大佑的杭州演唱会没有安排小妹,也没有安排《告别的年代》。“道一声别离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告别的年代分开的理由终不须诉说出口,亲爱的让我再看你一眼,请你呀点一点头。”我建议建欢准备一个大的条幅,等歌曲间歇的时候打出来,条幅做大一点,大佑会看到的。大佑果然看到了,可是大佑说:现在是21世纪了,我们该相会了,怎么能唱《告别的年代》呢?这种说辞让建欢他们非常气愤,大佑怎么能是这个水平?9月11日,我给建欢打电话的时候,建欢等人正聚在一起,胡边已经开始高了。哥几个要跟大佑打官司。他们说:大佑杭州演唱会公布的歌单中有十来支歌没有唱,有欺骗歌迷之嫌。胡边律师说:一定要打,只要一打媒体就会报道,大佑要私了,我们就让他给我们几个把那十来支歌补上。

  大佑的歌属于八十年代,而我们这一代人似乎也属于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一个理想的年代。
  “是否你还记得,永远地记得,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2000年9月19日
云南 丽江合作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