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书而不读

江晓原

 

 

  聚书而不读,不少人有这样的习惯。 
  在生活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不读书(我的意思是指此人不以读书作为职业 和爱好,当然不是说此人从不读任何书)也不聚书的人,走进一位聚书者的书房,看见四 壁图书,发出由衷的感叹说∶哇!这么多书,你看得过来吗? 或者问道∶这么多书,你都 读过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书的主人通常很难回答,特别是,如实回答后 (答案是∶有许 多未读过),很难让问者理解。问者会很自然的在心里问道∶既然不读,买这么多书干嘛? 难道是摆样子吗? 但作为客人,出于礼貌,他或她不会将这话问出口来。 

  其实,对于此道中人来说,有一点是大家都知道而且习以为常的,那就是∶有许多书 是聚而不读的。 
  至少有两类人有聚书而不读的习惯∶ 第一类是文史方面的学者(以及以这种学者自命的人)。有许多书对他们来说是“必备工具书”,或是“有用的参考书”,这些书买来时就没打算去读它们,只是打算从中查检资料;许多书还是“备查”----很可能十年也未查过一次。 
  聚书的学者有一个很要命的“套”,即自认是“搞”哪一方面的。一旦认定,那么这 一方面的重要史料、重要专著之类,只要出版,往往就会自认有义务买一部回去----“谁 叫我是搞这一行的呢”? 而买回去之后,很可能只是稍微翻一下,也就束之高阁了。 
  青年学子努力奋斗时,迫切需要书,他们往往必须从自己微薄的生活费中省下钱去买 书;等到资深成名之后,收入渐多,许多书却反而无需自己掏钱买了----友人、同行、出 版社等等常会送书。所送之书未必有用,自然也就聚而不读了。 
  或许有人会问,研究所用之书,何不求之于图书馆,又何必自己掏钱购买? 这种问题, 当然只有自己不聚书的人才会问。我们的图书馆服务实在太落后,要去图书馆查书,是一 件很费力的事。再说自己的书可以在上面划道,可以在边上写批注,可以在扉页上编索引, 借来的书就不行。更何况文人对书往往有很强的占有欲,一本好书,如果不是自己的,哪 怕可以让你独用五十年,心里终究不大舒服。 
  第二类是爱书者。他们聚书主要是因为爱书,因为书给他们带来精神享受----他们和 那些专门讲究版本、或是收藏签名本之类的藏书家也未必是同一种人。叶灵凤称他们为“爱 书家”,或许是个恰当的称呼。我朋友当中就有一位这样的爱书家。这位L君以广告和炒 股为业,也没受过高等教育,但他从七岁起就有逛书店的嗜好,今已四十好几,犹未婚娶。 积近四十年“玩书”之经验,聚书万余册,而且大部分是文史方面的学术书籍!从他肯花 五千元人民币买一册台湾出版的《秘戏图大观》,就不难推想他爱书到何种程度了。他所 聚之书虽不细读,但也会浏览个大要,久而久之,也就成为行家----他与我相识之后,竟 能很快就知道我研究工作中会用到哪些书,知道我会对哪些书感兴趣。 
  第一类和第二类,弄到后来往往会混同一类。我自己就是上述两类的混合体。自命“搞” 某行之套,固然未能免俗,偏偏“搞”的又不止一行,聚书的范围也就更大。又因好古成 癖,凡是西方的古籍,只要出版了中译本,几乎都在搜聚之列。而且性好“图书”----有 精美图片的书,因此还搜聚了不少埃及学、艺术史、工艺史之类的书。还因为研究性学史, 承蒙国内外朋友的厚意,不时为我送来“珍稀秘籍”,以致戈革先生为我治了“双希堂” 藏书印,用在书上,人见人爱。 
  许多书对研究工作并无直接帮助,但一册在手,披阅把玩,身心俱悦。北朝乐府中形 容男子对待他心爱的刀剑,有“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之 句,爱书者对于他心爱之书,恐怕也有同样的心情。这时候书已经变成一件工艺品,变成 心爱的玩物,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书”了。它们是用来玩的,不是用来读的。 
  这两年多媒体光盘读物又风行一时。录像资料,图片图表,外加几百上千万字的文字 材料,可以会聚在一张薄薄的光盘之中,确实妙不可言。与传统意义上的书相比,这类光 盘读物最突出的特点之一,是交互式、多途径的检索方式----你可以在条目、文本和关键 词之间随意跳转。这种设计本来就是让你“随意乱翻”,或需要找资料时去检索,而不是 叫你逐行逐句去读的。那些喜欢聚书而又能玩电脑的人,已经开始广泛搜聚这类光盘---- 它们本质上也是工艺品和玩物,而且连书的传统形式也突破了。   聚书而不读,其实也挺好。

 

 2001年9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