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当年读禁书

江晓原

 

 

  去年在一家杂志上写了篇《聚书而不读》,之后想起许多往事。   
  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一切有“异端”思想或可能有助于造反的书都在严禁之列, 然而张良仍能得到老人授给他的兵书,最终成了秦王朝的重要掘墓人之一。故后人有 “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的诗句。张良的故事可不可靠并不重要,但任谁 也无法禁绝天下之书则是事实。   
  “文革”开始,文化惨遭浩劫,“封资修”(谓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 也,此语现在四十岁以上之人皆耳熟能详,年青人则或许要查字典矣)涵盖了中国传统 文化、西方文化和苏联东欧的社会主义文化,几乎所有的书籍都成了“毒草”,皆在禁 止阅读之列。求知欲旺盛的年青人若要读书,只剩下小红书和鲁迅的书可读。许多人都 谈过那时无书可读之苦。然而那个时代也还有另一番景象。   
  “文革”中还是可以读到禁书。
   “文革”开始时我11岁,尚不太懂事。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在北京的姑母家见到了 “扫四旧”劫余的《西游记》和《水浒》。虽然直排繁体字我以前从未见过,但《西游 记》的故事情节将我紧紧吸引住,我连猜带蒙,看完上册时,已经自动认识了大部分繁 体字,也习惯了直排。看完《西游记》,再看《水浒》。我衷心感谢这两部古典小说, 在那个时代,它们为我打开了最初的眼界,知道还有文学、历史的广阔天地。
   既然知道了新天地,自然要想办法进去。在这一点上,我真诚地感谢我父母。我父 亲当时是小学教师,“文革”一开始,他们小学的图书室就被封闭,父亲就从保管图书 的老师那里为我弄书。他弄来的多数是西方文学名著。我每看完一本,赶紧再去换。在 那个年头,能弄来这种书是多大的幸运!我母亲是机关干部,“文革”前她负责机关图 书室的购书工作,“文革”既起,图书室也被封闭,书就交她看管。于是她就经常“监 守自盗”,悄悄拿几本书回来给我看,看完后再去换。许多古典文学的入门书,如《中 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古典文学参考资料》、《汉魏六朝赋选》之类,我就是这样读 到的。更令人惊奇的是,在那个时代她竟能买到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三国演义》、《水 浒》、《红楼梦》——当时她负责单位培训越南实习生的工作,辗转托人从越南买回来 的。想想也有趣,那时我们这里已将这些“毒草”彻底严禁,却仍然出口到“同志加兄 弟”的越南去“毒害”那里的人民(许多越南人都能读中文,而且很喜欢中国的古典文 学作品)。
   在“文革”中,读书的潜流一直在地下悄悄涌动。不久我就在我的小朋友中间有了 一点名气,成为一个“能弄到书的人”。“能弄到书”在当时是一种珍贵的资源,拥有 这种资源,就可以与人进行交换。小朋友们将他们弄到的书借给我看,我将我弄到的借 给他们。渐渐地,我成了一个小小的中心,我和好几条渠道保持着“单线联系”,不同 渠道的书通过我这里完成交换。这时我即使不再弄来新的书,也可以经常有新书(当然 都是旧书,只要是没看过的就是新)看了。
   在这种地下的借书交易中,周转时间通常都极短,一本书在手里的时间一般是三天 左右,短的只有一天,甚至只有几小时。然而人人都极讲信义,几乎没有失约,更未遇 到过拖欠不还之事。为了进行有效的管理,我专门建立了流水账,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 谁借走了什么书,哪天还;向谁借了什么书,哪天还。连我母亲见了都叹为观止。再看 看今天,朋友之间借书不还已成家常便饭,有人还翻出古人“借书一痴,还书一痴”的 话头来作谈助,回想当年小伙伴之间的信义,能无愧乎!
   “雪夜关门读禁书”一直是中国文人喜爱的境界。在那群书被禁的年头,能弄来种 种“封资修”的“毒草”关门而读,那是何等刺激的事!这也正是我们那时能够极快地 读完每一本书的原因。我曾经用一天时间读完《复活》,用半天读完《当代英雄》,而 为了一本《安吉堡的磨工》,我和同学们创造了24小时之内5个人读完的记录——轮班 接续着读,记得排给我的时间是午夜0点至次日凌晨4点。对于我母亲弄来的那些古典 文学书籍,因为停留在手里的时间可以稍长,我就抄录。我不仅抄录了几千首唐诗宋 词,还抄录文章,甚至象潘岳《西征赋》、庾信《哀江南赋》这样的长篇作品,也全文 抄录不误——而且还是用毛笔!那时我们都不敢想象这些书将来还有再次出版印刷的一 天,而实际上几年之后,这一天就到来了。不过当年那一厚摞手抄本,我至今还保留 着,因为这是人民和文化专制进行英勇斗争的历史见证。
   如今我女儿又到了“文革”开始时我的年龄,我的万册藏书,她可以随意取阅。容 易得来,也就不那么珍贵了。她总算还经常在阅读而不是看电视(更多的孩子宁可在电 视机前看动画片),但她无论如何再不会一天读完一本小说,更不会去抄书了。不要说 她,连我自己,如今也不会再有当年的读书劲头了。如今书太多,得来太容易,信息太 多,事务太多,诱惑太多,唯独时间太少。总而言之,如今读书已经不是那么有诱惑 力、那么使人痴迷的的一件事了。当年偷读禁书,并无功利目的,所读之书,却深入脑 海,沁入心田,此又非文化专制主义者始料所及也。 附图是当年的手抄本书影之一:毛笔所抄唐元稹《连昌宫词》

 

 2001年9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