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4年5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140)
 

拉清单背后的学问——谈艾柯《无限的清单》

□ 江晓原  ■ 刘 兵

  □ 中国北方俗语有云: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前不久我国官员还用这个俗语警告过正在军国主义邪路上疾走的安倍晋三,所以“拉清单”原是我们熟悉的事情。但艾柯则用这本400多页的书向我们显示,在文学艺术上,“拉清单”也是一种重要的修辞手段,而且背后也还有一些学问。
   艾柯倒并未将“清单”的概念神秘化,或玩弄概念游戏——从他创作的小说来看,这原是他的拿手好戏。在他笔下,“清单”就是我们日常话语中的那个意思,比如饭店里的菜单就是一种清单。艾柯在本书“导论”中一上来就告诉读者:“卢浮宫邀请我挑选一个主题来筹办一系列会议、展览、公开朗读、音乐会、电影,我毫不犹豫,提出清单(也包括目录、枚举)这个主题。”
 
■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构思。至少我们在这本书中看到,艾柯所说的清单,其实上是一个范围非常广的类别。而这在学理上,也是颇有新意的。因为我们知道,清单之所以会被“拉”出来,这首先意着某种分类的概念。
  可是,艾柯是一个文学家,虽然以前他的小说就颇有学术意味,而不在于通俗文学的那种可读性,并且居然很有销路,这本已经是一件奇事,如今他又玩起了清单的把戏,很有些艺高人胆大的感觉。不过,这本书似乎也不太可能再算是文学作品了吧。在感觉上,我倒是觉得,它很有些文化研究,但又带有很强的文物甚至收藏的意味了。
  
  □ 艾柯是个怪才,集学者与作家于一身,而在这两个群体中他又都属另类,而他讨论清单的无限性及其表达,这和他那些小说相比又更另类。
  此书确实也有你说的某种“文物甚至收藏的意味”,这就涉及另一个我很感兴趣的问题,即“选择”。以前我在文章中曾说过“选择即精英,选择即统治”这样的话,强调在文化的无限信息(再次出现了无限性!)中,选择的重要性。这个重要性中包括了“精英为公众选择什么”,选择者的见识、手眼和趣味,决定了他选择的对象。如艾柯这样见识、手眼和趣味三者俱佳之人,在《无限的清单》中,呈现了他从无数古今艺术作品中选择出的结果。此书的奇特,首先在于书中的插图。艾柯学养深厚,对图的选择又别具手眼,他编著或参与编著的几种著名图文书,如《美的历史》、《丑的历史》、《时间的故事》等,选图皆与众不同。这种对艺术品的选择能力,是建立在学养、天性、情趣等等基础之上的,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仅靠“勤奋”很难获得,别人也很难模仿。
  
■ 选择的问题,在另一种更高的层次上,则是把像“清单”这种以前不被特别关注的东西提练出来,选择了选择的前提框架,这应该是另一种更重要的贡献。就像我们以前总会说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实际上是指提出有价值的而别人又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之难,而在有了问题之后,解决固然也很重要,但毕竟还是有多种可能性的。
  我们说艾柯的作品的文学特征、收藏特征、学术特征等,但所有这些类的特征,尽管都非常的与众不同,毕竟也还都属于小众的兴趣,让我最难理解的倒是,这种基于小众兴趣的作品,却如何成为大家的关注点?难道他就不会面对“叫好”与“叫座”的矛盾?
  
  □ 艾柯很可能并不在乎叫好叫座与否,其实只要弄出来的玩意儿有特色有品位,总会有人喜欢的。这有点类似中国古人所谓的“君子中道而立,能者随之”,或者说,早晚会出现能够欣赏他的玩意儿的人,这样的人是多是少就不必太在意了。
  艾柯这本奇书的要旨,按我自己的理解,用大白话说出来,其实就是两点:一、在文学和艺术中,“拉清单”都是一种常见的表现手法——包括“有限清单”和“无限清单”;二、世间任何文学或艺术作品的篇幅总是有限的,为了在有限的篇幅中表现清单的无限性,需要采用各种手法。这些手法归纳起来,用艾柯的话来说,就是“依违于‘无所不包’和‘不及备载’之间。”这第二点是我特别感兴趣的。
  关于如何表达清单的无限性,艾柯在书中举了许许多多的例。在文学作品中,比如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为了表现希腊联军的浩浩荡荡,仅仅列举出希腊船长和战船的名字,拉这个清单就花掉了350节诗的篇幅。艺术作品也有类似情形,比如艾柯举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的母亲为他准备的盾为例——这张盾其实就是一个“无限清单”,上面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人烟稠密的城市、城中的婚宴狂欢、法官判案等等,还有详细的战争场面……。
  当然,我们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这样的盾,一张小小的盾上没有可能描绘这么多的细节,就算有可能,如此精雕细刻的盾也不可能用到战场上——那可是要被刀枪剑戟砍砸劈刺的。但是,这是神用的盾,那就没问题了。于是“阿喀琉斯之盾”就变成后世艺术家创作时的固定题目。

■ 这样就越说越学理了。当然,我们完全可以不顾叫座与否的问题,因为学术探索通常并不需要考虑这样的问题。至于你说的,像“阿喀琉斯之盾”之类的话题,那又变成像理想中的清单与现实中的清单这样的学术讨论了。这里面的深意,也是确实是颇有值得探讨之处。
  延伸下来,对一个相关又现实的问题的联想就是:在当代中国,在我们这里为什么没有出现像艾柯这样特殊类型的作者?如此就此作为切入点来讨论,恐怕又会扯出一系列诸如作者的修养、文化环境、社会背景、学术背景、市场与学术的协调等问题。但无论如何,我觉得,尽管阅读艾柯也很过瘾,但当我们也可读到中国类似作家的类似作品的时候,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作家才有了足够的“创新”才能,我们才有了理想的“创新”环境呢?
  


  《无限的清单》,(意大利)翁贝托·艾柯编著,彭淮栋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定价:198元。
江晓原 上海交通大学 科学史系 200030 ------------------------ www.shc200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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