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4年1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一位女性主义“民历”的古典世界导游图
——评《西方古代科学与信仰趣事杂谈》

毛 丹


  “民历”这个词迄今尚不普及。据我所知,只在江晓原、刘兵教授的对话体书评里曾用来替代更广为人知的“民科”一词;或因后者带着难以“洗白”的贬义之故,而两位前辈不同程度上对“民科”抱宽容态度乃至好感。本书作者薇姬·莱昂(Vicki León)正是这样一位典型民历:既非史学或古典学“科班出身”,也不试图与“学术共同体”搞暧昧或沾亲带故——这后半部分在“民科界”倒是难得的清高与“操守”了。
  说实话我很少读“民科/民历”们写的书,但薇姬的这本书,尽管随手翻阅时也发现两三处“小伤”,我仍当场买下并读完了。作为一名自学成才的“非小说类作家”,薇姬(及其中文版译者)确有过人之处:渊博;适度的女性视角;俯拾皆是的幽默感。
  薇姬如同一位善讲故事的导游,引领读者走遍古典世界(前8世纪-2世纪的地中海-黑海周边地区及西亚)的八个地理大区,以“渊博而适度的夸张”分头讲述趣人、趣事。无论科学还是技术,宗教抑或迷信,但凡有趣者即兼收并蓄。其中某些故事,即便十多年前就对希腊罗马发生兴趣的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如“女吸血鬼勾引帅哥”的希腊版聊斋;又如“科学的声学”,即在专门的希腊科学史著作中,也甚少提及——通常认为古代科学(指希腊-希腊化科学)的分支仅有数学、天文学、力学、地理学、光学、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和解剖生理学而已。更有一些之前仅有模糊概念的问题,她却给出了确切数据——公元200年左右,地中海沿岸灯塔修建密度如何?作者给出的数字是“仅从意大利南部到西班牙北部海岸,就多达30座”。从何时开始,灯塔为航船提供夜间照明、导航服务?答曰:1世纪40年代。倘若这是部“言必有据”的学术著作、给出了所有这些数据和说法的出处,学人就有福了,简直可以当文献索引使用——要知道半个多世纪前,科学史学科的祖师爷乔治·萨顿就撂挑子不干这活儿啦。
  相比于薇姬之前的《巾帼精英》系列,本书的女性特征并非触手可及。然而当你读到“在古代的希腊罗马,至少有65位女强人得到认可,被奉为哲学家”时,其女权主义价值观仍跃然纸上。但即便没有这样的突出表现,读完之后掩卷回味,也不难猜到作者或为女性——用一种随机联想式的八卦笔调,写古典世界上下千年的那些事儿,这可不是偏爱以政治经济史为核心的“宏大叙事”的男性作者惯常的做法。当然啦,传统的女性主义者可能会觉得我的后半段揣测背离了女性主义宗旨。
  我不太确信环保主义多大程度上与女性主义关联;但作者的确对环境问题特别关注,并提醒我们,环境污染在古典世界就已成为一个严重问题。我们刚刚熟悉并头疼的雾霾,绝非21世纪中国特产,也不是从工业革命时代的雾都伦敦迁移而来;早在1世纪,“雾霾就笼罩着罗马城,当地人称之为‘臭名昭著的空气’”。古典文明对矿业的特殊依赖,导致“以雅典城邦为核心的阿提卡地区……300年间,银矿开采吞噬了250万平方英亩的天然森林,用尽了100万吨木炭”。“要熔炼一吨白银,古罗马人需要焚毁一万吨木柴”。
  用当下流行文化的术语,或许应说薇姬此书既有女性主义取向,也有“女性向”特征。但她对女性受众的迎合也很适度,通篇充斥的八卦并没有削弱整体布局的严谨。更难能可贵者,她笔下的八卦还是那种“幽默的八卦”。这就难免像美剧《绝望的主妇》具有男女通吃的功效了。
  举例来说,为了说明女学者忒弥斯塔(Themista,本书不甚准确地译作“希米斯塔”)无法抗拒的魅力,作者引用伊壁鸠鲁写给这位得意门生的信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如果你不来见我,我就自己在原地转三圈,然后冲向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又如“阿尔西诺伊二世(Arsinoe II)这位女子在第三次求偶时决定选择真爱,把弟弟托勒密二世搞到了手”。“公元1世纪,水力风琴大热……各地有角斗士表演的竞技场都会聘请自己的键盘手,这些人会为观众演奏诸如‘带我去看大屠杀’之类的乐曲”。
  实则更集中展现其“幽默的八卦”风格者,是无所不在的插图底下的文字。这些插图和文字的编绘都相当用心,就留待读者自己体会啦。
  说了这么多长处,也该提提短板。薇姬·莱昂的民科背景,固然使她能毫无拘束地广泛涉猎各门学科,为我们展现古典世界的斑斓全景——其中相当部分是专治某领域的学者也容易忽略的,但有得必有失,其所失者,就是难免犯些“低级错误”,而任何古典学或史学“科班出身”、经过系统训练的学者都不太会犯。最显著者如第一章“雅典和阿提卡”中有“苏格拉底对民主的热爱和捍卫”之语。说苏格拉底爱国、守法大致不错;但据柏拉图或色诺芬的描述,几乎没有学者会声称他热爱民主。他(和柏拉图)政治哲学的出发点就是反民主的。又如第五章“意大利和西西里”有“阿基米德却对太阳是行星体系中心点这个概念更为青睐”之语。的确,阿基米德引述了阿里斯塔克的日心说。但翻翻《阿基米德全集》即可知,他只为确定宇宙可能的最大容积(以便计算填充它需要的沙粒数、进而引出他发明的可表述任意大数字的“指数计数法”),才引述了日心说,并未表示赞成。
  幸运的是这类错误绝非“俯拾皆是”,没多到影响阅读快感的地步。最后一个小问题:个别中文译名欠规范。如采用罗氏希腊拉丁译音表或其他方案以保持一致性,会提升在学界的好感度。总而言之,虽有少数瑕疵,仍不失为一本有用且有趣的古典世界导游图。考虑到书中插图几乎达到“隔页一图”的程度,这导游图还真名副其实。
  
  
  《西方古代科学与信仰趣事杂谈》,(美)薇姬·莱昂著,贾磊译,山东画报出版社,2014年1月第1版,定价:33元。
  

                                       加入日期 2014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