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4年2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好医生在哪儿?——医学追问与人文诠释

方益昉

 


  2013年秋冬,真人秀《爸爸去哪儿?》异常火爆。这句儿童之问,成为网络引用频率最高的短句之一,好事者还引作时政暗语。网络语言灵巧、精准和及时,展示了词汇功能的发展潜力。但也不乏担忧语言异化的专家,名医叶维之先生《一个医生的非医学词典》就是其中之一。通常,医生撰写非医学词典,易被医学共同体视作不务正业,是需要勇气的。但非专业写作本身确有特效,可能揭示传统医学训练造成的职业拘谨和封闭意识,突出人文关怀的素养和勇于探索的特征,这些正是本书的学术价值和灵魂魅力所在。
  作者坦陈,“这些年,语言的纷乱令人头眩莫解,有网络语言,有大量的外来语汇,有莫名其妙的缩写短语,有铺天盖地的手机短信,各种颜色的段子……连《现代汉语词典》这样的权威、经典的辞书,都受到了质疑。”为此,贵为工程院院士、妇产科专家,作者深感科普义务与职业传承的责任在肩,积水成渠,重新诠释了近1000条幽默、深刻、专业的或者专业相关的汉语词汇。
  “医院”:病人的十字路口,所以,通常用十字作标记。
  “医生”:一些病是不需要治的;一些病是治不好的;只有某些病是可治或可治好的。因此,我们只是有时治病;常常只是帮助;却总是安慰。
  “手淫”:即时可行的性游戏,比太太和情人都随意而兴奋,因此自责完全没有必要。
  “尿控”:就是控制排尿,如控制不佳,即为尿失禁。尿控与言控(就是控制说话)可有关系?所谓幼稚,就是既憋不住尿,也憋不住话……。
  本书最大亮点事实上在于突出了更为国人关心的世纪追问:好医生在哪里?作者在看似幽默、轻松的行文中,极力探寻历练一名真正良医的术外功夫,即医生的非医学素养培育,比如平等、偏见、平衡等要素均属此列,这些价值论述与医学伦理和科学伦理的有机联系,直面当前医疗体制下的回扣、大处方、以药养医、过度治疗、物化思维、院方举证、医患冲突,种种弊端。
  从西医强调希波克拉底誓詞,到中医纵论“预济群生”,人类历史上不约而同地设置过医学伦理层面的价值判断与道德约束。不幸的是,中国社会重大转型间,针对好医生、好医院、好医疗的呼唤与拷问,早把医院、医生、患者、企业、家庭、社会、舆论、行政、司法、道德、文化,几乎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纠结一团,狼狈不堪。
  好医生分三层:首先,心怀生命敬畏,程序接诊,反对过度治疗的,就是雪中送炭的好医生,他们暂时处于医学匠人的基础层面,却是普天大众急需的拥有悲天悯人菩萨心肠的大批悬壶济世者,危难时刻救死扶伤,安抚心灵。
  其次,精力旺盛以致精益求精、悉心探索医学前沿者。传染病、心脑血管疾病、恶性肿瘤等严重威胁人类社会生存状况的发病率下降、死亡率下降、生存质量提升,确实离不开这批医学精英的努力,病人及其家庭将其奉作恩人,实为不过。
  最终,具备人文情怀与哲学素养的医学精英,少之又少。到达这个层面不仅需要医生的个人悟性、更需要工作条件与历史机遇。以论文数量、病床周转、甚至微笑程度作为制度设计的医疗体制,不可能有利于这样的人物出现。只有一个超脱了杂务羁绊的医学精英,才有可能最终升华到宏观豁达、将技术与人文和谐交融的艺术境界。
  至此,笔者与本书的共鸣达到高潮,科学原则和人文原则是优秀从医人员必须兼具的“二则”,同时还需拥有,心地善良、心路清晰、心灵平静等“三心”,以及仁性、悟性、理性、灵性等“四性”。
  例如,一直以来,社会对妇产科男性医生成见颇深,颇多认知偏差。男性以为其狂骚,女性以为其猥琐。本书作者一身奉献妇产科,以其正气阐明该专科医生性灵优雅,占据着医学伦理的实践前沿与思想高地。
  记得笔者未满二十那年,已修满某著名医学院本科基础科目。新学期首日课程安排是,上午聆听三小时妇产科总论,临近下课被临时告知,午餐后全体参加妇产医院见习。年轻单纯的规矩学生,不敢旷课、迟到。大家匆忙带上崭新的白大褂,一路小跑,赶到门诊大厅。助教将男女同学搭配,四人一组领进妇科诊室。此刻,白衣、口罩、手套装备一身的毛头小伙,突然遭遇赤身裸体的就诊少妇,双方刹那间的尴尬,读者可以设想。但在助教威严的指令下,我们一五一十把上午刚学的知识,在示教者身上仔细地重温了一遍。对于医学院男生而言,当天的重要性还在于,院方科学地引领了男生到男医生,男孩到男人的历史性转折,合二为一,过程极为简短。如此紧凑地安排妇产科初次见习,而不是隔夜预告,预留想象空间,有效抑制了正常男性生理反应。未来该男生出任妇产科医师,潜意识中就此埋下职业心理暗示:白大褂下只有医学服务精神,暂时自我中性。融合了行为心理学与伦理学成果的经典医学教育思想和技巧,运用于妇产科男性医生心理素质培训,他们既获得敬业职责,也付出个人牺牲。
  叶医生笔下的主题思辨,2006年初版写作时便已确定,医学研究与社会人文具有不可分割性。“这本所谓的词典,可以认为是对社会、人、事物的一种另类思考。我想把它写成一种后现代文化与智慧的表达,一种脱俗的、似不经意的,但应该是深刻、泼辣的理性认识。它也许是一种调侃,却绝非庸俗的黑色、灰色或黄色幽默。它可能看似怪异,但却着力维护人性,维护真、善、美,揭露虚伪、空话、大话、套话的假、恶、丑,用意在于分清是非,明辨荣辱。”笔者从医学后人的视角,终于见识了好医生是怎样炼成的,即人文精神之于医学技术的升华之功。只有思维和视野的超脱,方有医术的胜人一筹。
  
  
  《一个医生的非医学词典》,叶维之文,韩美林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年9月第1版,定价36元。
  
 

                                       加入日期 2014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