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3年9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机关枪:工业技术和平主义的梦幻

石海明


  如何避免战争、寻求和平,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许多理论流派,“工业技术和平主义”就是其中的分支。工业技术和平主义怀疑能用宗教和道义的力量来制止战争,而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军事技术本身的发展上。换而言之,工业技术和平主义深信科学技术能终结战争,认为工业化将自行导致战争的彻底消亡。对于这一思想流派的信奉者来说,其观点主要建立在下述两个基本的哲学前提上:第一,军事技术的发展是有止境的,它的上限就在于,或者武器的破坏力足以使敌我双方同归于尽,或者某些技术的军事应用将使一切进攻成为不可能;第二,敌我双方是战?是和?是积极扩军备战?还是和平友好相处?这些都是服从理性算计的。
  工业技术和平主义的这种理论假定与理想目标到底是否具有可行性呢?对此,长期以来,虽然也有诸多学者从理论上进行了反驳论证,但从史学的角度,就具体“案例”进行剖析,相对而言却是不足的。亦正因此,美国军事学者约翰·埃利斯所著的《机关枪的社会史》,就凸显出了其与众不同的学术价值。
  埃利斯精通军事技术史与战争史,先后撰写出版有《一线直击:二战中的士兵》、《骑兵:马背上的战争史》、《卡西诺战役:有名无实的胜利》、《一战数据手册》、《二战数据手册》、《漫长战争中的一天》等。《机关枪的社会史》是其早年的一部较有影响的经典作品。该书一反以往同类著作仅仅关注机关枪作为一种机械技术演进的内史,而将研究视角转换到机关枪问世之后如何被社会及军方接纳的外史。作者这一从社会角度剖析军事技术发展的研究进路,不仅有助于深入挖掘机关枪问世背后复杂的社会因素,更有助于引导人们反思机械化或工业化战争。
  从埃利斯的研究中,我们看到,在机关枪诞生的过程中,每一个发明者都曾标榜自己的技术革新是有助于遏制人类战争或减少战争灾难的。如理查德·加特林就曾在1877年他的一封信中写道:“你可能对我为何转而去发明刻有我名字的机枪感兴趣……1861年,在战争的初始阶段,我几乎每天都见证部队出发去前线或返回的伤员、病员和死者……因此我想,如果能发明一样机器——一种枪——单个士兵能凭借它的射击速度完成100个士兵在战场上的职责,这就将最大限度地取代大量兵力的必要性,他们暴露于战场上和疾病中的机会也将大大减少。”比加特林的想法更进一步,当时同样致力于发明机枪的鼓吹者迈伦·科隆尼和詹姆斯·麦克林,则直接表达了19世纪对科技进步潜力不加批判的信心。当时,科隆尼说:“听说欧洲和亚洲那些勇敢的士兵被杀戮,詹姆斯·麦克林博士努力致力于发展如此可怕的破坏性武器,将迫使所有国家彼此间和平共处。”
  机关枪的发明是否真给世界带来了和平的曙光?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经过了最初阶段向军方颇费心思的推销之后,很快,机关枪这一杀人利器就引发了军备竞赛的狂潮。1904年,美国维克斯军火公司每年提供给陆军部不超过11挺机枪,在1914年9月时,他们每周最多只能提供10~12挺。然而,到1915年时,维克斯公司生产了2405挺机枪;1916年,7429挺;1917,21782挺;1918年,39473挺。在同样的四年中,英国军队也生产了133196挺刘易斯枪和25379挺霍奇基斯枪。全部加起来,机枪总数只略低于25万挺。至此,当我们再回顾加特林当初发明机枪时的愿望——当人们意识到要为武器付出沉重代价时,战争就可以避免,就会感到,这种工业技术和平主义的思想实在是一个毫无结果的梦幻。
  工业技术和平主义在19世纪的兴起,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具体而言,就在19世纪,人类自古以来对待战争的无可奈何的超然态度第一次受到了理性的挑战。在这个世纪里,一方面是战争之后相对和平局面的维系,另一方面是科学技术的硕果累累。于是,探寻科学与战争、科学技术与人类和平之间的关系,导致了工业技术和平主义思想流派的形成。
  应该讲,在19世纪,工业技术和平主义这种对待科学技术的态度是十分理想化的。与《机关枪的社会史》一书中提到的诸多发明者类似,19世纪的许多科学家都相信科学技术对于制止战争、争取和平所具有的力量。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仅可以带来财富,而且也可以缔造和平。
  例如,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就认为,武器的完美化和对爆炸品的研究是“达到全面和平最好、最可靠的手段”。法国化学家巴斯德也写道:“这样的一天将会到来:即科学的进展促使毁灭有可能达到极度,以致任何矛盾都成为不可能,此时战争就会自行消灭。”甚至对炸药的发明与改进作出了卓越贡献的诺贝尔,也曾在1892年写信给友人说:“我的这些工厂或许会在你的会议之前将战争结束;在那一天,双方军队在一瞬间同时相互歼灭对方,所有的文明国家或许会恐惧地退缩并解散他们的军队。”诺贝尔后来甚至认为:“如果武器是细菌性的,那么一切战争将立即停止。”作为每当新的战争手段出现时常会产生的那种预言的又一例,19世纪的李斯特似乎对铁路尤为偏爱。在他看来,发达的铁路网可把一个大国的防御力提到最高水平,甚至可以提高到使战争根本不可能发生、地球上将实现永久和平的程度。
  然而,19世纪的科学家们对战争手段对目的的抑制作用过于乐观,接踵而至的两次世界大战很快使人们相信,他们错了。即使在核武器出现之后,情形仍是如此。
  
  
  《机关枪的社会史》,(美)约翰·埃利斯著,刘艳琼等译,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3年7月第1版,定价:28元。
  

                                       加入日期 2014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