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4年3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138)

《傅科摆》:又见Eco

□ 江晓原  ■ 刘 兵

 


  □ 说来有点奇怪,我最初对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有时也译作艾柯、艾可等)发生兴趣,是因为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玫瑰之名》(The Name of the Rose,1986),由此开始接触他的另两部小说《昨日之岛》和《傅科摆》。这些小说渊博、神秘而充满隐喻的风格,以及与我们通常称为科学的那些知识的若即若离的关系,都让我对它们产生了特殊的兴趣。这些年来,我已经收集了17种埃科的著作,这次的《傅科摆》新译本就是其中之一。
  《傅科摆》以前有谢瑶玲译本,作家出版社出版,前面还有张大春的导读。我挑选几段将两个译本比较了一下,总体感觉是新译本更为流畅和准确。例如,正文开头第四自然段,埃科通过物理学中“理想单摆”来谈论傅科摆的原理,新一本明白流畅,而且在物理概念上准确无误;谢译则晦涩难解,而且带有歧义,看上去很像是因为没有搞明白“理想单摆”的基本概念,所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译出的句子在说什么。

■ 我觉得——也许许多其他的读者也会有类似的问题——尽管这部小说名头甚大,但就内容和写作风格来说,应该还是相当“怪异”以至于相当令人费解的,那么,这部小说究竟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你呢?或者说,一般地讲,你认为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和价值何在?特殊地讲,从我们关注科学文化的角度来看,对这部无论从名称上还是从内容上又都与科学(包括科学知识、科学史、科学家等)都有某种非常特殊的“关联”的小说,你觉得可以怎样来欣赏它呢?
  
  □ 如果从科学文化的角度来看,那《傅科摆》最吸引我的,应该是它利用故事对历史的建构性质的生动展示。你看,历史可以被建构成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版本,谁能辨别出这些版本中哪个是历史的真相呢?更可能任何一个都不是历史的真相。比起《傅科摆》中的展示,胡适当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名言,就显得非常保守而且苍白了——小姑娘再怎么打扮毕竟还是小姑娘,而在埃科笔下,恐怕可以是女神或魔鬼。
  《傅科摆》中的历史建构,经常让人将它们和“谎言”联系在一起——我们以前熟悉的观念是:那些不是“真相”的历史就是谎言。通常“谎言”一词总是让我们立刻产生负面的联想,但《傅科摆》中建构的历史,却丝毫没有引起我负面的感觉。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早已习惯没有真相的历史言说,另一方面是因为埃科的谎言建构(或者说历史虚构)使用了相当令人亲近的方法——按照张大春的说法,就是用知识去建构谎言。书中无数细致的历史细节,尽管许多都是埃科杜撰或附会的,却是极为迷人。以至于我虽然知道埃科正在利用这些真实的或杜撰的知识虚构历史(或建构谎言),却仍然乐见其成。

■ 就同意历史是建构的这一点上,我并不保守,甚至偏于激进。不过,在你所讲的意义上,我却有不同的看法。这里问题的关键在于,在历史研究中的建构,是基于史料的,尽管史料本身也有史料的局限,其真实性、意义甚至于对之的不同解读,也都可以对之商榷,但人们之所以要考订史料,也正是因为历史的研究毕竟只能依赖于它们,这也就像现代科学要必须要依赖于来自实验的经验陈述,尽管人们也早已提出了像观察渗透理论之类否定实验和观察完全客观的观点一样。
  与历史研究不同的是,像埃科的小说中的这种被“建构”的历史,固然可能由于作者强大的建构能力而在解释的逻辑性、自恰性和逻辑性等方面没有什么问题,但关键性的差别在于,它们并不需要史料的支撑,或者说,作者在其历史叙事与相应的对所谓“史料”的利用方式上有别于历史。更不用说你也并不否认这种“杜撰”和“虚构”,这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自然无可厚非,但这种“虚构的历史”对于我们理解科学文化(标准的科学史恰恰也是其内容及基础的重要内容之一)的价值又表现在哪里呢?
  
  □ 不必那么功利嘛!况且间接的价值肯定还是有的。比如,至少可以帮助读者摆脱对“建构历史”这种学术游戏的朴素恐惧,从而也就有可能对于各种真正学术意义上的历史书写变得更为宽容。
  正在我们谈论〈傅科摆〉的过程中,我从报纸上看到有人谈及《傅科摆》时的一个说法:“要评论《傅科摆》,犹如老虎吃天,无处下手。”这个说法大得我心,不禁为你我这“两只老虎”(这可是有典故的哦——读着埃科就邯郸学步起来啦)暗自好笑。不过,我们不还是努力在尝试“下手”评论吗?
  最后想和你交流一个问题:你觉得《傅科摆》中所涉及的那些科学知识,在埃科的建构游戏中,究竟占有一个怎样的位置呢?

■ 好吧,既然你谈到不要那么功利,也就不必过分急于发现埃科与科学文化的更直接的联系了,但是,我还是怀疑,对于会阅读像埃科这种非常小众的作品(不管他如何有名气但我仍然坚信他的小众性)的读者,解构客观历史的意义究竟有多大。
  我以前曾讲过一种想法,即所谓经典作品,一个典型的特征,就是对之进行解读的可能性空间会更大些,或者说,就是对之更容易有更多不同的解读方式。我想,像埃科这样的作者的作品,就这种特征来说,应该是足够明显的。
  关于你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首先要有一个前提,即他建构游戏的目的是什么?从前面的讨论来说,似乎我们都可以认为并不是为了像科学文化之类的直接目标,那么,答案似乎就是:那种科学知识,只不过是埃科用来搭建他的建筑的建筑材料而已,对于高明的建筑师,其使用的建材可以是美玉,也可以是普通的石头,都可以物尽其用,更何况埃科在他的表达中,也并未直接把科学比作美玉或者顽石。


  《傅科摆》,(意)翁贝托·埃科著,郭世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1月第1版,定价:69元。

                                       加入日期 2014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