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3年3月10日《深圳晚报》

且看《云图》的雄心大志

穆蕴秋
 


知难而上的异类?
  在我过去这些年有限的观影体验中,扎堆赶场看热映“大片”的经历不少,看“难懂”影片聊以“自虐”的日子常有,看热映“难懂”大片的经历却极为有限。主要原因,是这类影片非常稀少,在市场法则下,想要把“大片”拍得“难懂”,导演除了功力之外,还需要大无畏的勇气——大片一旦“难懂”,票房就难以保证了。所以,《真实的谎言》不难懂,《泰坦尼克》不难懂,《阿凡达》也不难懂。
  相比之下,那些知难而上、还取得不俗战绩的异类,就显得很难能可贵,比如《黑客帝国》。当然,那是沃卓斯基俩人还是兄弟时的作品,如今随着哥哥易“性”,二人正式宣告进入“姐弟时代”,而他们参与的《云图》,似乎又是一部打算挑战上述法则的异类。
  有关《云图》的“难懂”,上海某高校论坛上一篇生动的帖子可以为证:
  和朋友一起看的,知道是大片,而且时长将近3小时,心里默认这会是个美好的下午。看了5分钟,朋友觉得不明所以,我对朋友嗤之以鼻。看了15分钟,朋友开始觉得没劲,不知道讲什么,我安慰朋友,说大片啊,15分钟才是序幕,精彩在后面。看了30分钟,朋友放弃了,我继续。看了60分钟,我对剧情还是摸不着头脑……终于决定放弃。晚上,朋友回去了,我又继续,看到120分钟的地方,还是不知道电影想在什么地方吸引我……
  第二天下午,我想史诗片一定要看完!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看完了,好像知道了一点点意思,但这个时候我真心不觉得这部作为“大片”的电影,好看在什么地方了。之后上豆瓣看了看,评价果然褒贬不一。我现在觉得,既然看完了都还没体会到它的意境,总得把原著找来看看吧,在学校图书馆查到是大卫·米切尔写的,下周就去借吧。

  帖子中提到借用《云图》原著来理解影片,这倒是一些有探究精神的影迷喜欢采用的“攻略”。但这种方法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就我本人的体会,《云图》是“难懂”,但尚未达到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奥德赛》或大卫·林奇的《妖夜荒踪》、《穆赫兰道》之类影片的难度——正如影片开头的建议,“只要稍稍保持一会儿耐心”,其实还是可以理出头绪的。
  
成为伟大影片的雄心壮志
    《云图》在大约两小时四十分的时长里,一共讲述了六个故事,按时间先后依次如下:
  1849年,太平洋一艘轮渡上,一位英国绅士救下的黑奴从欲图谋财害命的医生手中反过来救了他的命,回至家中,绅士烧毁了自己历尽辛苦才带回的黑奴贸易合同。
    1936年,失去家族继承权的伦敦天才吻别自己的同性恋人,投入当时最伟大的作曲家门下当一名乐谱抄写员,创作《云图六重奏》后,饮弹自尽。
  1973年,旧金山女记者冒着被灭口的危险,根据一位被害老人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揭露了一起被有意隐瞒的核电故障阴谋。
  2012年,破产伦敦书商伙同几位老人从养老院“虎口脱险”,这段经历后来被拍摄成影片《蒂莫西历险记》。
    2144年,科技高度发达的首尔,获得自我意识的复制人星美接受临刑前最后采访,讲述她被地下反抗联盟说服,挺身揭露政府(统一部)对待复制人暴行的经过。
  人类衰落后106年,拥有先进技术的先知人在部落山谷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向外星球发射求助信号的无线电信号塔。
    这六个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但一经导演运用跳跃、穿插、闪回等各类剪辑手法重新组合,再加上几位大牌在影片中一人分饰多角,构成了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多故事文本。事实上,仅凭“六个故事”,《云图》就堪称“史无前例”。在过去的多故事影片中,我们看到的更多是那种“三段式”文本。比如《21克》、《通天塔》,三个貌似无关的故事在同一时空下平行展开,最后都会在一个地方发生交汇。还有《时时刻刻》,三个故事尽管在时空上相隔久远,但却有着切实的内在联系。
    从讲述故事的方式来看,《云图》与《时时刻刻》颇为类似,六个故事在时空上彼此独立,但其中若干精心设计的细节却暗示这些故事是存在联系的:浪荡天才阅读的只剩一半的小说,正是英国绅士当年的历险日记;被害老人遗留下的旧情书,记录了他年轻时同性爱人创作《云图六重奏》的经过;复制人星美从旧影片《蒂莫西历险记》的片段中获得了极大的反叛勇气;人类衰落后星美被当做女神供奉,等等。
  通过这些细节对影片的串联,有人读出因果,有人看出轮回,有人认为是“穿越”。就我的看法,这其实还算一个比较乐观的故事:人类因其贪婪本性在自我作“恶”中毁灭,最后在一丝“善”的希望指引下,到另一颗星球上获得了重生。
  当然,对《云图》这样的影片,不要指望只存在一种解读版本,让观众充分享受“解读的不确定性”,应该也正是导演们旨趣之所在。而在诸多不确定中,有一点却是确定的,那就是影片六个故事正好对应剧中的《云图六重奏》。片中那位创造力早已枯竭但鉴赏力依然超群的作曲家,将六重奏称为“史上最伟大交响乐”,在我看来,这除了表达导演想用六个片段勾勒出人类兴衰重生的整副图景之外,或许还暗藏他们觊觎“史上最伟大影片”的雄心壮志吧。

叫不叫好,都成经典?
  尽管《云图》被许多影迷寄予厚望,上映后却引来诸多恶评,《时代》杂志甚至封它“2012年度十大烂片之首”。
  对这类评论,不知是巧合,还是《云图》的导演们早有预想,影片中一段剧情与现实的暗合倒颇为几分自嘲意味:在2012年那个故事开头,恼怒的作者把自己新书销量的惨淡,归咎于批评者的毒舌,更不堪忍受当面嘲讽之辱,狂怒之下把对方从高楼上直接扔下摔得粉碎。未曾料想,此事轰动之余,小说销量也一路狂飙。
  《云图》公映至今票房并不理想,如果允许,估计几位导演也恨不得把那些毒舌影评人摔得粉碎呢。其实,他们大可对这类恶评坦然接受,因为类似的遭遇那些伟大的电影前辈们早就经历过了。
  1968年,库布里克根据阿瑟·克拉克创作的小说底本同步拍摄《2001:太空奥德赛》,影片上映后引来一片恶评。影评人在《时代》杂志上声讨说,半小时过去了,电影才出现第一个人物,第一句台词。一个小时过去了,电影才有点像是进入剧情的样子……生硬的缓慢节奏很难让观众全神贯注投入剧情——整场电影看下来,观众自始至终一直在窃窃私语。
  此外,英国的《自然》杂志也发表了一篇影评,尽管这份著名的科学杂志此前尚未有过对科幻电影发表影评的先例,但语气也相当不客气,说影片“进入人类阶段就走向了失败”,情节“含糊其辞、轻描淡写”,还嘲讽它“好在两小时二十几分钟的电影只用了三十几分钟不着边际的对话,来破坏极致的视觉体验”。
  时过境迁,当年这些貌似有分量的“恶评”早如浮云散去,《2001:太空奥德赛》如今被它的拥趸们奉为 “无比深刻”、“无上经典”,各路导演也争相向它“朝拜致敬”,在《查理的巧克力工厂》、《再见列宁》等影片貌似不经意的地方,我们都会看到它的影子。
  
    有些影片,横空出世,人们几乎立马就能判定它必成经典。有些影片,万众瞩目中重装上阵,但能否成为经典,却还需假以时日才能判断。《黑客帝国》属于前者,《云图》和《2001:太空奥德赛》一样,或许有望成为后者。
    只是对这样的结果,《云图》导演们似乎早有先见之明却又心有不甘。还是影片中2012年那个故事开头,出版商好心安慰作者,说那谁谁当年洋洋洒洒写了个大白鲸的故事,结果刚出版就遭到轻视,可如今呢?文学青年背包里都会塞上一本。可惜作者对这种安慰并不买账,他歇斯底里大叫:我才不管死后如何,我要现在就人手一本!


                                                                                                加入日期 2013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