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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3年3月1日《文汇读书周报》

舌尖之上的美食,电视后面的问题
                 
方益昉
 


  2012年CCTV制作的系列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作为对华夏文化遗产发掘、展示与保存的一种努力,无疑是成功的。尽管影片夹杂了大量与传统文化内涵相悖的技术性细节,诸如:汉语旁白的西式翻译腔,时空颠覆的数码动漫切换,“动物世界”化的央视体解说尾音。但是,应该本着最大的善意,容忍和支持国产影视观众大量流失现实下的本次拯救性尝试。毕竟,传媒受众的爱好习惯,也在代代更新,何况,上述搜索数据已经显示,观众正在回归。
  “舌尖上的”修饰成为问题,继而变得无法忍受,出现在稍后的6-7月间。依托年轻机智的制作团队,《舌尖上的中国》张扬起赢者通吃的商业姿态,开始重蹈“一本书产业”的翻版。由于他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踏入市场投机的两面性怪圈,导致该片原本可能初具的行业史料价值,瞬间崩溃。
  2012年6月1日,署名“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的《舌尖上的中国》文字版,由光明日报出版社推出。出版花絮披露:该片播出效果大大超出制作单位预期之后,出版社获得中央电视台授权,也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效率,“5月31日拿到纪录片播出解说词,6月1日完成视频截图和插图挑选,6月3日完成书稿编撰和美文选编,6月7日完成排版设计,6月8日完成三审三校,6月11日下厂付印。” 一部花费摄制人员13个月,记录成百上千年历史沉淀与美食酿制的文献性作品,在现代商业掮客手中,10昼夜完成穿越,缺乏回味的充饥快餐立马出笼,首印30万册。
  事情并非到此为止。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继续宣称,配套菜谱《舌尖上的中国:传世美味炮制完全攻略》火热预售,一个月后即与读者见面。大打舌尖生意的不仅有CCTV,饶舌主义蔓延出版界。择其要者有:《舌尖上的中国:文化名家说名吃》、《舌尖上的中国味道:中国名菜的故事》。“舌尖上的”多媒体与自媒体,成为避暑降温中的特色小碟,拿舌尖说事的包括报纸、杂志、论坛、博客、微博,调侃再加恶搞,其数量无法统计。正经的文化事业,就此蜕变成为八卦花边。此事再次证明,目前所谓的电视传媒专业人员,除了熟悉硬件操作技巧外,并不具备理解文化内涵,驾驭传媒生命,掌控技术与文化共生的精神实质。
  通过媒体炒作一本书,旨在打造一个产业链的商业运作模式,早就成为营利潜规则,捆绑传媒阵营与资本利益,贻患社会。早先的案例有《学习的革命》及其电脑软件,炒作者是科利华集团的宋朝弟,最终在商业纠纷与信用危机中,落荒而逃。以后,从洪昭光的《健康快乐一百岁》起,各路媒体次第制造的名人及其书籍,行径越来越离谱。张悟本的《将吃出来的疾病吃回去》,马悦凌的《温度决定生老病死》与《马悦凌细说问诊单》,都不失为商界的预警案例。及至炒作缙云山道士李一时,由他人捉刀的《世上是不是有神仙》亦附仙气,而道长私刻的《养生智慧》诸篇,则标价可达16800元之谱。
  事实上,这样的风气也殃及CCTV。数年前,笔者针对CCTV健康栏目编的《健康吃出来》,大声警示“疾病也是吃出来”的学界共识,呼吁媒体与精英自我克制欲望,减少发布误导受众的公共话语。近十年来,尽管上述炒作一再被揭穿,但各类媒体反复热衷制造科学假象、文化遗产、人间奇迹。媒体这种我行我素的做派,恐怕只有学识浅薄、或者商业共谋,可以解释得了。
  什么是传媒的理想精神?在中国社会大转型的当下历史关头,特别是食品安全危机日趋严峻的现实困境下,即便我辈填饱了肚子,还是有义务再拿出《舌尖上的中国》,来数落评判一番。
  该片展示的主要美食品种,基本属于作坊型的小吃、点心、或者传统家常。农耕社会里,这些主副食品无疑代表了一种饮食美学。但在市场经济中,小贩、排档、包括农家菜模式,其服务卫生与原料安全,正是目前食品安全部门严加监管的重点营业场所,简而言之,他们就是地沟油等伪劣食材与添加剂的主要消耗单位。另一方面,传统食品中高盐份、过度发酵、以及草本植物重金属含量特高的特征,完全背离现代健康营养学的饮食理念,科学数据一再证明,食品毒理因素是诱发癌症与心脑血管疾病等现代主要健康危机的祸害。此类科普内容,正是急需媒体利用各种途径提醒,警示受众,加以重点传播的健康知识。但该书原创们可能正沉浸于突如其来的声誉中,或者完全不具备诸如此类的科技常识积累,全文未着一笔。
  书评者理解,CCTV制作团队能在发挥空间有限的现实政经资源之外,找到一个美食主题,实属不易。但是,他们过度偏离食品安全现实、极端美化传统食品卫生状况,并以此获利的延伸作为,是我们不愿看到的。你有权不做批判性作品,但至少要寻找反思性视角,起码保持独立话语,减少麻痹性的粉饰称颂。即使空间有限,力量微弱,媒体的监督成效依然成为你我生活空间中的一道亮点。我们一起呼吁过抵制转基因主粮的产业化,目前国家层面的政策导向显然有所调整;我们也一起呼吁过抵制烟草泛滥,烟草院士与烟草企业明显压抑了张狂。这些都是从我做起的贡献。
  处在市场时代,科学延伸出来的技术与知识,越来越多地被资本欲望和逐利集团所掌控,政治博弈与公开冲突在所难免。所以,关注科学技术的两面性,或者称为科学政治,也将成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途径之一。我们期待,起码在有关食品的话题中,亲友的安全需要你的一笔,过度的美誉则很难不成为加速危机临门的同谋。


  《舌尖上的中国》,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编,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定价:34.50元。


                                                                                                  加入日期 2013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