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绿叶》, 2012,(04):43-48.

天下尚俭,绿意自见
 

 刘华杰


  绿色生活,似乎只是在最近一百多年里,当现代性引发“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之间关系极其不适应时才浮出水面的,其实不完全是。从观念上讲,绿色生活体现了一种人生态度,自古学者和普通百姓就面对它,并曾有过深刻的讨论,虽然那时生态环境问题并不突出。今天我们谈论绿色生活,不必切断历史联络,对当年的论点论据还可以再检视一番,有的仍然可用,有的则需修正、补充。
  绿色生活,向内包含针对自我的有利于身心健康的绿色生活,向外涉及对他人对社会对大自然负责的绿色生活。两者必然是关联的,相互影响。本文用意在后者,但也会牵涉前者。一谈信念之必要,二谈节俭之必要。
  
绿色生活要建立在信念基础之上

  我是学科学哲学的,要论证人人应当过绿色生活,深知这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此时说的满意的“论证”,是指狭义的演绎推理,通过“必然得出”的方式向外界宣布:只有绿色生活才是合天理的,只有这样做才是对的。
  可惜,我做不到。我也压根不相信别人能够做到。因为事情太复杂,也许根本不存在“必然得出”的关系。或者用我个人习惯的表述方式,这里再次出现了“双非”的情况,我们必须采用“双非原则”:既不充分也不必要但或许很重要(neither necessary nor sufficient but possibly important),即绿色生活对于人们过上好日了“既不充分也不必要但或许很重要”。这样说,似乎是自挖墙角,因为我个人是赞成过绿色生活的,也在积极探索适合我自己或一小部分人的具体可行的生活方式。但是,我还是愿意先自报其短,明确单纯借助于“论证”的先天不足。
  论证是不充分的,不等于我们就可因此抛弃所有论证,连基本的摆事实、讲道理也不要了。不是这样的,我们仍然需要收集证据,探讨新的论证可能性。我的意见只是,论证要与信念、信仰结合起来。这通常是纯学者忌讳的方式。论证是理性的,而信仰是非理性的,两者如何结合,结合后成了什么东西?问得好,非常尖锐。我的简要回答是:(1)一切论证都是有前提、有语境、有背景的,即与一定的动机、信念有瓜葛的。本文后面会借《墨子》谈到这一点。(2)一切论证本身并不足以说服人。所谓逻辑、理性本身会说话,并足以信人,这种说法我不信。如果是那样,公众科学素养早提高了,因为科学定律、科研成果早就发现那么一大堆,逻辑规则、数学定理也早就有那么多了,人们照样不明白,或者就算明白了,在生活中人们也照样不接受它们。(3)论证有好有坏,都是相对的,两个同样符合事实和逻辑的论证,其好坏往往取决于它们所关涉的语境、信念等等。
  但我并不想否定论证的价值,如果可能,我也愿意接受或者自创某种论证,包括反面的论证。
  回到绿色生活这个话题,有人说当今社会之所以大部分人不肯过绿色生活,是愚昧的表现,是知识不够,认识不足,不知道绿色生活的好处。笼统地讲,这样看问题也没大错。但是,要注意《墨子?经说上》中早已讲过的“行为”与“知识”之间的关系。过绿色生活是“行为”,论证和了解关于绿色生活的事实、利害、后果,则属于“知识”的范畴。是否对绿色生活之合理性的论证越充分,我们关于绿色生活的知识越多,就会越容易导向绿色生活呢?回答是:不一定。
  依照《墨子·经说上》引入的辩论模式,我们以吸烟为例(原文以吃东西为例),来说明知识与行为并非有简单的对应关系。据钱穆先生的解释,“墨家谓人类行为不系于其知而系于其欲,对于一事之利害,知之已尽,犹未足以决定行为之趋向”1,对于当事人P,我们的例子可以分三种可能的情形:(1)P知道吸烟有害而仍然吸烟;(2)P不大清楚吸烟是否有害或有害的程度,于是P依然吸烟;(3)P不知道吸烟的后果,于是不吸烟。《墨子》想通过这三种情况来说明行为与知识并非单调地相关,而与人的欲望有直接对应关系。P想吸烟,他/她通常能够寻找有利的证据,能够为实现自己的欲望而构造某种论证。P如果不想吸烟,那些知识可能根本就对其没用。《墨子》这番论辩是想让人们明白:兼爱人,不必欲知兼爱人之利害是非。
  把“兼爱”换成“绿色生活”,逻辑结构是一样的。大讲森林被砍伐、水土流失、资源被破坏或者枯竭、极端天气频繁、地球生态环境恶化等等事实、知识,在当前的确是需要的,因为许多人对此认识不足。但是,以为讲者讲了,听者听了并且听明白了,就会使听者的行为统一到绿色生活上来,那就大错特错了。《墨子 》作者就晓得,要让人们导向兼爱,仅凭知识是不够的。在此逻辑关系依然是,知识对于兼爱、绿色生活是“既不充分也不必要”的。“不充分”,好理解,比如人人可能都知道偷盗不对,但仍然有人行窃。“不必要”,似乎容易令人误解,难道大讲生态危机不必要?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严格逻辑意义上讨论必要性与否的。“必要”是指缺了它不行。“不必要”是指缺了它可能也可以。行兼爱者,未必需要懂得一番大道理; 过绿色生活者,也未必一定要有学问,未必要对地球科学、生态科学、环境伦理学、气候变化等等有所了解或者相当了解。现实的情景是,的确有些没有文化者,凭着朴素的地方性认识、习惯或者信念,认同绿色生活,亲自实践绿色生活。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一些高尚的人,可爱的人,值得学习的人。也的确有一批文化人甚至高级知识分子,明明知道工业文明的问题,知道骄奢淫逸、铺张浪费、破坏环境等并非好东西,却依然助纣为虐、落井下石,为“大开发大破坏”进行可行性论证,更谈不上自己亲身实践绿色生活了。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们中的一部分有知识没道德,甚至极端缺德,人们要充分认识到他们的真面目。
  因此,提倡绿色生活,对于学者,要认真讨论“论证”;但针对社会上的一般成员,要用“说服”代替“论证”。“说服”会不会沦为单纯的“忽悠”?有这个可能,但不可怕。可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忽悠者要提高质量、理性水平上,掌握基本的辩论技巧,要准备好FAQ(常见问题回答),使“忽悠”建立在更多事实和讲道理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被忽悠者要提高防忽悠能力,即有足够的鉴赏水平,能学着识别证据、判断合理性,并学会利用证据、构造有效的反驳。也就是说,在社会层面,要提高对话、交往水准。
  我的观点是,在公众、官员对生态问题、可持续发展问题认识依然相当不足的情况下,大力进行绿色生活宣传,是极为必要的。不过,在理智上我们应当清楚,仅有这些是不够的。现实生活中一个具体的人导向绿色生活,可能很容易,也可能需要一场“范式转变”、需要洗心革面。
  让普通人能够认同绿色生活,需要启动个体的心智情慧,需要具有王阳明致良知的某种工夫,从而在天理和人欲之间找到恰当平衡,实现自我约束,行动顺从、适应于大自然的节律。因此在绿色宣传中,我们可能要加强针对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循循善诱,变刚性的论证为柔性的说服,重点在于转变人们的价值观,使之树立起绿色生活的信念,以过绿色生活为乐、为荣。
  
营造尚俭风气

  是否接受绿色生活,最终涉及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即理想是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孔子说:“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这几个字,与绿色生活都有关系。我们下面只说节用一项。
  节俭与奢侈相对,但两者并非指向两个固定的点,而是连续过渡的。它们根本不是二分法所示意的:要么节俭,要么奢侈,中间没有回旋余地。甚至我们可以说,极端的节俭和极端的奢侈都有很多缺点,至少不能向大众呼吁,虽然少数人(比如圣人或怪人)是可以的。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孙,同逊,不谦虚。固,按《说文解字》“四阻也”,引申为保守、简陋、坚守、稳定。还有把固字训诂为“久”的。意思是,奢则借物抬己、趾高气扬、傲慢无理; 俭则朴实无华、闭塞保守。
  孔子在这里把单纯“奢”和单纯“俭”两者的毛病、不好的方面都列举了一下。他的话还没说完,全句是这样讲的:“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非常清楚,孔子说了,奢与俭既然都有问题,要在其中作出选择如何办呢?与其选择不逊,不如选择固,于是“俭”要优于“奢”。孔子教导人们选择节俭,但并没要求人们一定要过寒酸、犬儒式的生活!重要是度,要中庸,即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在一定范围内找到适合自己的“奢/俭”配比。
  为形象化起见,在简化的意义上,用二元集合表示两者之间的配比,把极度的奢定义为G={俭,奢}={C, J}={10,0},极度的俭定义为G={C, J}={0,10}。其中G相当于极简单意义上的绿色生活指数。在G的一对数值中,后者越大,前者越小(总和始终都是10),表示生活越绿色。
  值得注意的是,G只是一个数值,两个数据并非前者越低后者越高就越好,就越值得向每个人推荐,不是这样的。如果强行这样做,就太教条了,就会遭遇反弹,不利于在全社会倡导绿色生活。举个例子,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我不想让人对号入座,稍改了一下,所以就算虚拟的吧。某时某地在开一个关于环境保护的会议,因为是盛夏,屋里开着空调依然显得闷热。这时一位热心的绿色分子更进一步,她出于好意把室内的空调也关了,理由是大家要以身作则,节能环保!据说在场者相当多人非常有意见,这件事也被反对绿色的“坏人”充分利用来嘲笑绿色分子固执、不通人性。她的动机是非常好的,好像有利于绿色生活。但是做得太极端,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有把握好度。她这样做,可能会得到极少数坚定分子的赞扬,却可能引起大量中间分子的反感,从而整体上不利于对绿色生活的倡导。实际上,她这样做缺少变通,也不符合孔子的观点,孔子只是说在两者权衡时,取害处小者,即整体上尚“俭”,而不是要人们不顾一切条件,不分青红皂白地固守“俭”。
  倡导绿色生活,要结成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要人们向往过绿色的生活,就应当欢迎和鼓励,不能简单地看他/她目前的G值是多少。比如,某成功人士以前的生活骄奢淫逸,有一天突然悟出点道理,向往过绿色的生活。某绿色分子听到诉说后应当如何办?至少有这样几种可能的态度:(1)根据他过去的德行推断,这不可能,他是骗子。(2)相信他可能有诚意,但认为他做不到真正的绿色,因而与我非同路,“一边呆着去”。(3)相信有一丝可能性,推动其迈出步子,一点一点实践绿色生活。(4)热情极高,指望一蹴而就,把他转化成与自己同层次的绿色分子。
  不同态度和不同行动,导致的后果可能是非常不一样的。就我所知,当下我们国家先觉悟的一些绿色分子,有时还缺乏经验、缺少耐心,或者说有时不懂得运用技巧。
  尚俭、绿色,需要上行下效。节用虽然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有关,但不宜从穷人、下层人开始作要求,理由很简单,他们的生活本来就很清贫。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即使他们十分地节俭,对全球生态系统的影响也十分有限。真正“动刀子”,要从官员、富人、演艺界开始。他们有话语权,他们的行为有示范效应。这些人如果喜欢比富,喜欢穿皮草,喜欢浪费,并以此为荣,那么在这样一个媒界发达、明星崇拜的时代,可以想见有什么样的后果。
  个体如此,小单位、大单位、整个国家也是如此。中国办奥运会,好大喜功,虽争足了面子,也带了个坏头。据悉,北京奥运会燃放的烟花超过以往28届奥运会燃放总数的4倍,而后来的广州亚运会开幕式焰火总数比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还要多!近年来中国举办类似会议引领了恶俗的铺张之风,此风并非从下层百姓那刮起,而是从上层吹起。吹这样的风,更有多种利益参与其中。即便没有私利,对于节约型社会、环境友好型社会的建设也没有好处。据悉,下届奥运会的主办方英国称,要节俭办奥运,并非人家没有钱,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人家明确说了不想跟中国攀比,但仍希望办出自己的特色。
  人们可以分析,新崛起的一个经济大国,为何处处可见逆节俭的风潮呢?从心理上看,近代中国饱受列强压迫,内忧外患不断,改革开放后,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但财富来得太突然,自己驾驭不了。不乏一部人属“穷人暴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可以如此扬眉吐气。加之媒体的片面引导,小自个体,大到公司、县市、全省、全国,都是为奢华、流富、炫耀、攀比推波助澜的。于是街头上见到“贵妇”一手戴三只金戒指,并不奇怪。富人显富,有实力作支撑,也还勉强,可怜的是工薪阶层的子女也跟着模仿,苦了家长,坏了前程。当下,有这样的悖论式评语,某某富得只剩下钱了,穷得也只剩下钱了。我相信,目前极端的反节俭风,是暂时的,物极必返。但这不意味着各阶层的人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坐等尚俭之风流行。所谓“物极必返”,是指包含了人们的种种努力的。
  小结一下。天下尚俭,绿意自见!尚俭首先也是一种态度、价值观、一种信仰。本文归根结底要说的是,要过绿色生活,需要先调整价值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圣雄甘地、阿曼人(the Amish)以及我们身边的某个过着简朴生活的人,都可能成为我们的榜样。过绿色生活,也不必搞“攀比”,不同人在不同阶段能实践的“绿色程度”可以不同,勿以善小而不为。同时,也要有宽容态度,宣传绿色生活要有耐心,要掌握技巧。
  

1 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第2卷,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7年,第4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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