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12年12月8日《文汇报》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江晓原

 


  我从不谈禅,这个标题来自王维《过香积寺》末两句,因能让人想起《涅槃经》之类的佛经中有所谓“毒龙”之说,佛家以“毒龙”喻“邪念妄想”,其意象正合今日许多情状,所以借来一用。
  今天是许多人热烈讴歌的“信息时代”,移动互联网让无数信息时时刻刻包围着我们每一个人,一部智能手机或iPad就能轻易让你目迷五色,流连忘返。本来,我有多重理由应该讴歌“信息时代”:首先,作为一个曾经在信息短缺时代生活过的中年人来说,如今信息这样丰富,不是应该欢欣鼓舞吗?其次,作为一个从小对机械电子入迷的人来说,面对智能手机或iPad之类的玩意儿,不是很容易爱不释手吗?
  当年我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工作,一度痴迷电脑,整天折腾,不是改装硬件,就是玩弄软件。记得当时办公室和我斜对门的朱能鸿院士曾好心劝我说:电脑只是个工具而已,你整天倒腾它,岂不浪费时间?我说那你电脑出故障时怎么办?他说让儿子来帮他搞定,“我儿子就是学计算机专业的”,他补充道。我说,我又没有学计算机专业的儿子,电脑出了故障只能自己钻研来搞定,所以要倒腾呀。
  再说作为“网民”,我也足够资深了,上个世纪90年代,上海天文台作为“中央直属机关”就已经可以使用互联网了。而1995年创建于北京的“北京瀛海威科技公司”,被认为是中国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公司,我曾是瀛海威来上海攻城略地拓展市场时首批赠送的注册用户之一,还和当时意气风发的瀛海威总裁张树新女士座谈过。那时我女儿还在念小学,有一天我让她在瀛海威自己开发的在线聊天软件中尝试上网聊天(用电话线拨号上网),她敲入了平生第一句网上聊天的话:“嗨,我在这儿!”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人的回应:“你在干嘛?”竟把她吓了一跳——她以为这句话是在责怪她捣乱呢。
  要说IT浪潮中的时髦,我也不是没有赶过。2000年我在学生的建议下创建了我的私人网站,域名和服务器空间都是我向商业ISP运营商租用的。后来上海交通大学有关部门觉得这个小网站还不错,就将它“收编”了,所以现在它成了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的官方网站(www.shc2000.com)。
  
  然而曾几何时,我的行为却和上述多重热爱信息时代的理由完全相悖了。
  从2003年那个闹了“非典”的春天开始,我就不再看电视节目了——任何电视节目,哪怕是新闻联播或天气预报,全都不看。后来我母亲家的电视机坏了,我就将自己的送到她那里去了。有一阵免费的有线电视不断往我家打电话,要求上门来安装,我一再谢绝。有一天我不在家,女儿又接到电话,告诉她“立即和你家大人说,再不安装我们就要掐断你家的电视啦!”晚上女儿向我们转告这件事,她怯生生地说:“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们家没电视机……”,一家人哈哈大笑。后来因为要看高清电影,才又买了新的电视机,但那只是用来观影的。相悖的是,我却仍然有选择地参加一些电视节目的制作,这是因为我并不反对别人看电视。
  我也不在网上看新闻,当然更不在网上“冲浪”闲逛。我倒是有一个新浪博客,几天更新一次,也写了六七年了,但那其实是个“伪博客”——我只在上面贴我在纸媒上发表过的文章。不止一次有人问我,你不看电视,不看网上新闻,那你如何得知国内国际大事和社会新闻呢?我说很简单,我看纸质的报纸和杂志。
  我还将工作的电脑和网络切断,只在需要收发邮件、上网查资料或更新网站、博客时才联上互联网。MSN、飞信、QQ这些玩意儿,我逐一都尝试过,最后我都将“开机就启动……”的设置关掉,只在我偶尔需要用的时候才打开。直到现在,我仍在使用最老式的手机,当然更不使用iPad。
  
  我之所以会有这些看上去有点怪诞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受了什么刺激或震动。现在回顾起来,这似乎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我最初的朴素想法是,今天已经是信息严重过剩的时代,而且许多信息是毫无意义或马上变得毫无意义的,所以我不愿意盲目而毫无选择地拥抱一切信息,我需要寻求信息的过滤机制。如今一切电视节目的终极目标其实只是广告,而互联网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相对而言,纸媒由于监管比较严格有效,信息垃圾比前两者要少些——尽管如今纸媒也已经越来越被网络所左右和牵引了。
  后来我看到了对我这样做的理论支持,原来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深入论述过这个问题。
  我们经常听到“娱乐至死”的说法,许多人在说这四个字时,并不知道这是一本书的名字,更不知道波兹曼的深刻思想。有些人甚至将这四个字理解为类似“将娱乐进行到底”的意思。波兹曼的《娱乐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1985)最先打动我的,就是他关于电视文化的批判。波兹曼认为,电视已经极大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电视是洪水猛兽,是一种有害的力量——尽管它也有革命性,这意思有点像马克思说蒸汽机是一种革命力量。波兹曼甚至认为,电视事实上已经开始导致人类文明的衰落和灭亡。顺便说一句,波兹曼可能真的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有所了解,例如在《娱乐至死》的参考文献中,他就列入了恩格斯的《德意志意识形态》。
  电视只是一个例子,今日作为“新媒体”的互联网对文化的毒害又百倍于电视,波兹曼对电视文化的批判,可以百分之百地移用过来(作为通讯工具的互联网则没有必要批判)。互联网上“人人可参与”的匿名假面狂欢,给我们带来了铺天盖地的信息垃圾和无数的坑蒙拐骗,网络游戏和微博则让人像吸毒一样上瘾……。所有这一切,正是让人妄想丛生邪念蜂起的“毒龙”,引诱着我们越来越远离自己的精神家园。
  那么我的“安禅”又安在呢?说起来很消极,就是远离作为“新媒体”的互联网。



                                                                                                 加入日期 2013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