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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2年11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一曲科学革命时代的笑傲江湖

孔庆典

 

              


  波诡云谲的江湖中,一次暗杀带出一本旷世秘籍,引来各大门派纷争抢夺。接下来主人公横空出世,机缘巧合取得秘籍并练就一身无敌武功,于是干戈尽去海晏河清……。然而在美国悬疑作家戈德斯通的小说《天文学家》中,旷世秘籍竟然是一本科学经典,故事中的“江湖”也被放到了16世纪的欧洲。
  1534年的欧洲“江湖”暗流涌动。自从17年前一位叫做路德的德国修道士把《九十五条论纲》贴到了威登堡教堂门口,一个新的宗教势力便开始在整个欧洲生根发芽,进而与旧的秩序分庭抗礼。此时世俗的统治者之间也宿怨深积:法国国王佛朗索瓦一世铁了心要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死磕到底,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则雄心勃勃地试图利用信仰之战建立霸业。然而,在这场政治与宗教缠斗的时代大戏中,这些人物都不是主角。
  故事的主角有两个,情节的发展也因此有了明暗两条线索。明线始于1534年2月1日的巴黎,一位来自天主教蒙台居学院的少年学生被路德教极端分子杀死在街上。这少年本是宗教审判所安插的间谍,其时正在传递一份据信能够颠覆《圣经·创世纪》的文稿。事后审判官选择了被害人的朋友兼同学阿莫里·德·法韦日——萨伏依公爵的私生子,在自然科学方面造诣颇深——来继续前者的任务,于是天主教出身的故事主角开始了打入路德教内部并窃取这份文稿的秘密行动。暗线则起初更像是发生在另一时空:一位精通医学的老人苦苦思索一种叫做“行星逆行”的天文现象,他不满前人的解答,相信这个世界的完美,试图用自己的新体系来解释它。
  两条线索最终在阿莫里取得神秘文稿时交汇到了一起。这位老人正是阿莫里苦苦追寻的文稿的作者,他叫哥白尼,在文稿中用漂亮的几何与推理建构了一个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体系——这个体系是如此的惊世骇俗,不但与托勒密和亚里士多德的不同,甚至不可避免地使《圣经·创世纪》中上帝先于太阳创造天地的说法产生了矛盾。随后的各种危机将故事推向了高潮。老人的神秘书稿所包含的力量帮助阿莫里走出了信仰危机,阿莫里在摆脱了天主教宗教裁判所的追杀后,挫败了路德教极端分子对老人的暗杀。当两个故事主角最终站在一起时,一个不同于政治、宗教,兼具理性、勇敢、宽容、自信的新势力形象霍然而生。
  没错,“科学”才是这部小说的真正主角,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我早就想写这么一部书,描绘哥白尼天文学的影响力。”他选择了小说这一体裁。因为是小说,整个故事充满了情节的张力和生动的细节。比如发生在巴黎的异端大搜捕,比如嬉笑怒骂、蔑视传统的拉伯雷,再比如加尔文传播的教义以及弗朗索瓦一世的种种八卦轶闻……。男女主角在追踪和逃亡途中的种种经历读来也是文如秋水、情如童梦,期间面对星空的问答更仿佛是一部简明西方天文学史。
  尽管是小说,作者却也做足了历史学家的功课。对于巴黎的细节描写,参考的是一幅1552年绘制的城区地图,“在图上,每一条街道、每一栋主要建筑都清晰可辨”。蒙台居学院和哥白尼的住所,则取材于实地考察和历史文献的记载。除了男一号阿莫里和那个率队刺杀哥白尼的反派大Boss,其余的主要出场人物及其情节几乎都于史有据。
  此外,如果带着“科学史眼镜”,又可读出不少专业内容。比如,作者通过细节描述,澄清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误解。在《天体运行论》的序言中,哥白尼曾写道:“(写这部书)对我来说,不是只花费了九年,而是四个九年的时间。”对此的一种流行解释是,哥白尼在1507年便已写就《天体运行论》,之后将其尘封了36年。然而对哥白尼手稿的学术考察却表明,全书的修改与完成其实持续到了最后的付梓——这个事实在小说中得到了体现:我们的哲学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繁忙的行政和宗教事务中劳碌奔波,直到故事的最后,还在利用点滴时间不停地修改自己的著作。
  有评论说:“倘若把劳伦斯·戈德斯通先生的《天文学家》仅仅描述成一部历史悬疑小说,那简直是诋毁。”我更愿意把这部小说归入“科学小说”,并承认它具备了某种科学史研究的意义。我们通常认为,科学史研究可以在科学、哲学、历史或社会学等多种向度上进行,然而,历史的可靠性未必大于文学,而一个时期的文学却常常能够反映这个时期的历史,如果承认科学也是一种文化,那么何妨将文学也列为科学史研究可供选择的向度?如此一来,那些以小说和电影形式出现的科学幻想自能理直气壮地进入科学史研究的领域,而如《天文学家》这样的“科侠”作品也更能发挥其“科学传播”的功效。
  最后谈一点原作和中译本涉及《天体运行论》这个书名的白璧无瑕。
  小说中有这么一个细节:阿莫里溜进路德教士的房间,搜得那份神秘的文稿,文稿“封面上没有作者姓名,只写着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声称“处处再现真实”的作者,似乎认为这部名著的书名即是由哥白尼本人所定。然而,1543年拉丁文版的《天体运行论》在德国纽伦堡最终出版时,原本并没有书名,是出版商将其取名为《论天体运转的六卷集》(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 Libri VI)。关于书名的含义,已经有多位研究者指出,其中Orbium所指其实是带动天体旋转的不可见的球,因此《天球运行论》才是更“信达”的翻译。不可否认,小说中文译者的整体表现堪称优秀,但将书名译作《论天体理论的革命》,就显得外行了。况且Revolution除了常用的“革命”之意外,本来就还有“旋转”之意。


  《天文学家》,(美)劳伦斯·戈德斯通著,李宏昀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定价:30元。
    
                                                                                                    加入日期 2012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