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12年6月1日《文汇读书周报》

小动物,自闭者,一本吊诡的书
——《我们为什么不说话》的奇怪阅读体验


吴  慧


  这个话题和自闭症有关。自从在微博上看到Y大才子转发又评论了一条有关自闭症的文字后,我总想和人分享阅读一本书籍后的记忆,这本书叫《我们为什么不说话:以自闭者的奥秘解码动物行为之谜》,是从自闭症的角度写的关于动物行为的,亮点是作者之一的那位女性本身是自闭症患者。它的叙述方式是人类学研究式的,用中立分析的态度展开,所以还好它不随意煽情。
  有两条最基本的内容支撑着这一研究的展开和进行。一是,自闭症患者脑的结构和普通人有点不同,具体说是他们的前额叶皮层不及常人的厚,动物在这点上和自闭症患者有些接近。二是,自闭症患者运用图像的认知、记忆和思考方式来和周围的这个世界交谈,作者发现动物的认知模式与此有很多共通之处。由此两条,作者用自闭症患者的认知模式来探究和解释动物的行为。
  对动物行为的分析,会让读者大吃一惊。比如牛对周围环境各种细节包括一块光斑都给予了极大关注,我是将不久前看到的自闭症患者的天才的绘制地图式的作画与之联系了起来。家有宠物狗的人可能会从本书中读出养狗真经,比如在一场优劣势悬殊的拔河游戏中,占绝对优势的大狗时不时会装输以此求得玩伴的不离弃,这和人类对玩耍的强烈需求相同。比如狗对人类的依赖,与婴儿如出一辙;一条时隔很久再次见到主人的狗总是同时表达出兴奋和焦虑两种感情,就如同一头奶牛面对陌生人时的好奇与戒心并存,而不同的情感来自脑部不同的指令渠道,人类复杂的感情世界亦是如此。在动物的社会性分析中,作者还写道,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莫如使其永远独处,如果我们想想那些充满野性的马匹、牛、狗等动物,若非对社会性的需求,那它们怎能被人类驯服,接受同人类一起生存并为人类效劳?
  
  这本书很有趣的同时也极吊诡。
  书名《我们为什么不说话:以自闭者的眼光解读动物行为》,简直就是一座用自指句砌起来的逻辑迷宫。这本书研究自闭症?那么你错了。这本书讲动物行为?那么你又错了。这本书讲的其实是作为参照物体的人,正常人?你好像还是错。读完这本书,我发现这些内容它都讲了。书里分析了自闭症患者的脑部结构和普通人以及动物的差别,又用匪夷所思的话题从动物的生物本能写到智慧和情感,分析得井井有条,同时作为参照系的普通人终究是一条隐伏的线索,时刻显现而出让你反观自身。这些不但都讲了,而且你找不到它的重点。我可没有犯语病,这里不用“不但……而且……”的怪诞句式无以表达我对它的复杂体验。
  真正吊诡的是,读了这本书的人,十有八九在读到第29页的时候就开始纠结自己是不是自闭症患者,或者曾是自闭症患者。比如你一定见过猫咪如痴如醉地追逐快速移动的光斑的场景,作者将它同自闭症患者的固执、忘我的投入联系了起来。自闭症患者的大脑和所有的大脑一样,也会被不规则的快速运动吸引,不同之处在于自逼着会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有些自闭的小孩喜欢专注于旋转的风扇,可能他们的视觉处理过程更加零碎,而对一些自闭的小孩来说,扇叶上的反光看起来飘忽不定,因此他们就会被吸引。读到第104页的时候又开始纠结,在各种情绪发作的时候,是不是又罹患了自闭症,恨不能敲开脑壳看看各种脑部皮层,或者该吃点什么让自己高兴、兴奋、注意力集中、忍痛力增强、社会化程度提高的药物。真正的煽情伴随着对自身的忧虑悄悄蔓延。
  让我告诉你吧,整本书根本就是一个圈套。作者在用自闭症的视角分析动物行为的同时,我们在反观自己是不是有自闭症的行为表现,是不是得了自闭症,而一切的反观都是以图像的形式进行对照的,没错,那就是作者描述的动物行为,这些描述无一不为你建立起图像思维,人证物证俱在,一幕幕活报剧似的,无论你如何理性理智地反观,你用的方式根本就是作者在开篇第一页就指明了的“自闭症患者使用图像的思维方式”。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本书的意义可以被无穷地阐发。也许你因为对自家的宠物狗有无穷的关爱使得你阅读此书,希望由此可以更加了解它们,或者你和我一样完完全全是被副标题吸引,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很新奇的研究视角。但如果你是怀抱着了解自闭症的心,那么你有福了。原版书名为Animals in Translation,我甚至觉得未尝不可借用小说意的“物语”来语带双关,这本书很像将自闭症的程序植入读者脑中从而展开的一番历程,它比文化人类学田野调查时强调的金科玉律“平等的对话”更直接,简直就是借尸还魂或者附体,虽然这样形容有点夸张。
  说两则花絮。头一桩是数月前我在季风的书架前闲逛,翻到这本,要知道书架上的这册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七八成品相了,可我居然还是把它买了下来,甚至都没有去网店寻求一个便宜些的价格,这两条是真正喜欢极了一本书的标志。第二是,某次巧遇华师大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说起这本有趣的读物,未曾料想,座中的小胖竟然就是此书的编辑万骏先生,惊叹天下之小。有趣的是,原来他也觉得书中言语段落之间有唠叨重复的现象,更有趣的是,他向我强调它的作者之一本身就是自闭症患者,这就是她的风格。好吧,所以我估计,经了这样附体之旅的人一定不少,想来这恐怕也必是极好玩的了。
  
  
  《我们为什么不说话:以自闭者的奥秘解码动物行为之谜》,(美)葛兰汀·约翰逊(著),马百亮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2月第1版,定价:29.80元。

                                                                                                              加入日期 2012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