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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文史参考》2012年第1期

致牛顿爵士的信

江晓原


皇家学会会长、皇家造币厂厂长、尊敬的牛顿爵士:
  相信您还从未接到过来自中国的信件——尽管我知道您住宅的藏书中有关于去中国旅行的书籍。
  请允许我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一所大学的科学史教授。
  由于专业上的原因,我对于您个人的科学勋业和成就,会比一般公众了解得更多些;即使对于您的私人生活,我也有相当多的了解——例如,我甚至知道您晚年在南海股票上不甚成功的投机(据我所知您亏损了约4千镑)。顺便告诉您,“南海股票”如今已成为股票行业中尽人皆知的投机个案,它已经载入史册。考虑到这一点,我甚至认为,您介入一种如此著名的股票,即使有所亏损,倒也能和您的巨大名声有所相称。
  我有点担心,在这封本来已经相当冒昧的来信一开头,就谈论了一些您的私人生活细节,或许会引起您的不快——我仿佛已经看到您阅读时皱起的眉头。不过我确实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我之所以提到这些细节,实在是我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在作怪——我试图向您显示,我确实对您有相当深入的了解。这当然归功于我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勤奋阅读您留下的著作和手稿——它们中最重要的一些已经被译成英语甚至中文,以及阅读后人撰写的那些汗牛充栋却又良莠不齐的关于您的传记文章。
  今年——公元2012年——距离您生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3个世纪。从一封来自未来的信件中,您最希望了解到的会是那些信息呢?我暗自问自己。由于我无法与您进行有效的即时沟通(在这一点上,三百年来,科学毫无进展),我只能根据我自己的心理,来推测您的心理——我们中国有一句谚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就是此意。
  我推测,您最希望从这封信中了解的信息,应该包括如下两方面:
  一、历史如何印证或显现了您的科学理论及其价值和意义;
  二、您在后人心目中的形象如何。
  希望我的推测不致和您的实际期望距离太远。
  
  关于第一方面,情形固然不是您始料所及,但我相信还是能够让您感到欣慰。
  毫无疑问,您创立的万有引力理论大获成功。在您身后,法国那个一贯投机钻营见风使舵却一生安富尊荣的拉普拉斯侯爵,将万有引力理论发扬光大,全面应用到天体运行轨道的计算上,居然成为天体力学的集大成者。您的万有引力理论差不多统治了天文学和物理学两个世纪,有人甚至将整个宇宙看成一座钟表,而您因此也被尊奉为这个宇宙的运行原理的揭示者和运行规则的制定者——说实话,这样的地位和上帝还有多大差别呢?
  不过,我不得不告诉您,进入20世纪之后,人们心目中的宇宙,逐渐开始偏离您用万有引力所描绘的图景。有一个叫做爱因斯坦的德国人,原先只是瑞士专利局一个平庸的小职员,只因业余时间比较喜欢读书和思考,在1905~1915年间弄出了一套被称为“相对论”的理论。诚然,他那种陷溺在红尘中的思考,和您当年在剑桥乡间的沉思相比,或许显得毫无贵族风范,然而他的相对论尽管长期存在争议,却还是能够高歌猛进,不久就取代了您的万有引力理论,被用来为我们的宇宙描绘新的图景。在那种宇宙图景中,时空受到引力的影响,可以是弯曲的。有些对物理学缺乏真正了解的人,认为爱因斯坦已经“推翻”了您的万有引力理论,这样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我们可以说他拓展了您的理论,因为您心目中的平直时空,现在可以退化为新图景中“相对论效应”很微弱时的一个特例。
  此后人们经常将这位爱因斯坦和您相提并论,他成为世人心目中唯一能够和您比肩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晚年在美利坚合众国——您没有听说过这个国家,它原先是不列颠的殖民地,后来在一场反叛不列颠母邦的战争中独立,最终成了世界头号强国——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享受着国家的物质供奉和公众的精神崇拜,仿佛奥林比斯山上的神祗。不过,他总算没有得到被英王陛下封为爵士的荣幸。
  
  关于第二方面,我打算更为详细地向您介绍,还请您能够以宽容的心态耐心垂听。
  由于您在科学上的巨大成就和声望,许多人发自内心地希望将您塑造成一位“科学之神”,以满足他们精神崇拜的需求,这样的心情当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以我们中国的情形而论,中国公众先读到含有“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之类儿童故事的普及版——相传是一个苹果落在您头上而启发了您的万有引力理论,不过有学识的人士通常不相信真有此事;再读到科学主义的励志版——您被描绘成一个为科学献身的圣人,您为了研究科学,居然连自己吃没吃过饭也会搞不清楚。
  您归去道山之后,法国的丰特奈尔先生(Fontenelle)——您或许和他打过交道——发表了《伊萨克·牛顿爵士颂词》(Eloge de M. Neuton),这既是您的第一篇传记,也是对您的造神运动的开端。丰特奈尔先生担任法国皇家科学院的常任秘书,而我知道您在1699年入选该院的外籍院士,所以丰特奈尔先生职责所在,写了这篇颂词。本来呢,这样的颂词当然是要隐恶扬善称颂功德的,但是您知道这位丰特奈尔先生是怀着怎样的崇敬心情来歌颂您的吗?考虑到您生前一定还来不及看到这篇颂词,请允许我抄一段让您过目,丰特奈尔先生在颂词中热情洋溢地写道:
  威尔士王妃,即现在大不列颠的王后,博学多知,能向这位伟人(指您)提出问题,而且只有他才能给出让她满意的答复。她经常在公开场合宣称,她认为自己能与牛顿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并且结识他,是一种幸福。在多少其他时代,在多少其他民族,才会产生另一位这样的王妃!
  丰特奈尔先生真不愧是法国著名剧作家高乃依的外甥,不乏文采斐然的家学渊源,用王后陛下来衬托您的伟大,正是充满文学色彩的别出心裁之处。
  不过,也有一些人士认为,对您的造神运动其实在您生前就已经开始了,而您对这样的运动至少持默许态度,也许您还乐观其成。甚至有人说,您还在晚年对这种运动推波助澜。他们的证据,是司徒克雷先生(W. Stukeley)那篇写于1752年的《伊萨克·牛顿爵士生平怀思录》(Memoirs of Sir Isaac Newton’s Life)。这篇传记直到1936年才得以出版,我当然也认真拜读过了。不过我不得不坦率告诉您,我读后的感觉是,司徒克雷先生将您描绘成一个半人半神、完美无缺的不朽圣人,细读整个传记,却并无重要的见解和资料。
  人们知道,这位司徒克雷先生是您的忘年之交,晚年与您过从甚密,《伊萨克·牛顿爵士生平怀思录》因为是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成的关于您的回忆录,所以在您的早期传记中不能不占有重要地位。然而,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那些认为您在自己的造神运动中推波助澜的人推测说,您晚年在和司徒克雷先生谈话时,会不会巧妙地利用了他对您极度崇敬的心理,以及您自己那种不经意而出的高度智慧,影响了他的思想呢?他们说,想想看,一个比您年轻45岁的晚辈,而且又对您极度崇拜,面对您这样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伟人,他能够不被您影响吗?既然博学多知的王后陛下都为能够结识您而感到幸福,那司徒克雷先生这样的年轻人一旦有幸和您结识,恐怕就激动得完全不能独立思考啦。
  当然,我认为这些都只是猜测之辞,更不必对您作诛心之论。但是总而言之,在18、19世纪,对您的造神运动一直在卓有成效地进行着。您被塑造成科学理性的化身。当19世纪中叶的鸦片战争——我必须坦率告诉您,这是不列颠对中国发起的一场可耻战争,战争的起因足以让不列颠的正直之士羞愧得无地自容——之后,您开始被介绍给中国公众时,您作为科学理性化身的形象已经牢不可破。在许多中国作者为教化年轻人而撰写的您的传记中,即使偶尔提到您研究神学之类的事情,也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并将这些说成是您“晚年滑入唯心主义泥潭”的表现。
  
  当您在公元1727年3月20日归去道山之后,有关的专业人士——我猜想应该是法律方面的——就进入了您的住宅。他们仔细清点了您身后的所有遗物,大到家具,小到茶壶,乃至厨房中的所有烹饪器具,甚至您马厩中的一顶轿子,巨细靡遗,逐一登录,于是形成了一份文件:《伊萨克·牛顿爵士的所有有形动产和证券的既真实又完整的财产清单》。这份财产清单中当然包括了您留下的1896册藏书,还有一些小册子和笔记本——顺便告诉您,这些藏书当时估价仅为“总价值270镑”。后来有人又为您的藏书编制了详细的目录。据说您留下的藏书在您归去道山之后就神秘消失了,直到两百多年后才重新被人发现,现在它们被收藏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总算得其所哉。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一定是您所乐意见到的了。在20世纪上半叶,有一位英国皇家工程兵退役中校德·维拉米尔(R. de Villamil),也许是出于对您的崇敬,也许只是退役之后无所事事,居然将您早已沉睡在故纸中的财产清单和藏书目录都弄到了手,而且他还据此撰写了您的传记。这位维拉米尔中校写的传记,取名就不复当年丰特奈尔先生和司徒克雷先生那样对您充满敬意,而是轻描淡写、甚至有些轻佻地取作《牛顿其人》(Newton: the Man)——您看到这样的标题,如果产生“人心不古”的浩叹,我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一个退役中校来撰写您的传记,他能够正确评价您的历史贡献吗?这样的传记会是重要的吗?然而,维拉米尔中校写的传记竟然有“柏林皇家科学院物理学教授”爱因斯坦为之作序推荐!爱因斯坦教授——就是我前面向您提到过的那位,他后来为了逃避迫害去了美国并最终成为美国公民——这样写道:
  德·维拉米尔中校应得到全世界物理学家的感谢和祝贺,因为勤奋和机敏使他能够为我们找回牛顿藏书的实际遗存,……以及他的所有财物的财产清单。这些东西使我们有可能建构牛顿生活和工作的实际图景,这一图景所具有的真实气氛远比在果园中的苹果的老传说实际。
  然而事实上,维拉米尔中校的兴趣根本不在您的工作和科学贡献上,他像如今普遍流行的小报娱乐版——在您的时代这种低俗之物也许尚不多见——的记者那样,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您的私生活上。
  维拉米尔中校告诉我们:您的藏书中有许多希腊文和拉丁文经典,但是“如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斯宾塞等等的英国经典几乎是完全空白”。他认为您对诗歌没有兴趣,因为您曾转述您的老师的见解:“诗歌是一种巧妙的废话”。他说您的藏书中有许多关于异国(包括中国)旅行的书,但没有法国的诗歌和文学作品。总而言之,中校给读者留下的印象是,您对于文学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和造诣。
  中校还告诉我们,您的生活相当俭朴,宅中器物一点也不奢华。然而奇怪的是,他居然由此得出您“缺乏审美趣味”的判断,他说您住宅中除了一个别人为您雕刻的您本人的象牙头像之外,竟然再无任何能够让他感到和“美”相关的器物了。他还报告说,您不画画,不喜欢动物(这让人怀疑后世广为流传的关于您为一大一小两只猫开了一大一小两个墙洞的故事是否真实),但喜欢玩西洋双陆棋……
  中校对您参与南海公司股票投机的事情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我甚至怀疑他自己就是一个热衷股票投机活动的人。他兴味盎然地在传记中花费了喧宾夺主的篇幅,详细讨论了南海股票的前世今生、您的操作依据以及他对您操作的盈亏评估。他的结论是:您本来可以在获利20000镑时高位出货,但是您未能及时卖出,结果直到您归去道山时仍然持有着南海股票,此时您已经亏损约4000镑。
  不过我倒认为——我大约不知不觉就被中校浓烈的八卦情怀所影响,怎么对这件事也想发表意见了呢?我认为,和许多人在南海股票上的倾家荡产相比,您的炒作成绩应该不算太坏,因为这点亏损对您晚年来说已经无关大局——我知道您晚年已成富人,每年收入都在2000镑以上,而且逐年递增,最后那年已超过4000镑。
  
  平心而论,维拉米尔中校的传记虽然有明显的娱乐化倾向,但对于您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来说,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真正致命的打击,来自此后不久问世的另一种您的传记。这篇传记使您的形象开始出现转折。这种转折的罪魁祸首——如果您不喜欢这种转折的话,竟然是你们欧洲人所熟悉的拍卖活动。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但我只打算简要概述一下。
  我们知道,您晚年有一箱不愿意示人的秘密手稿——这在今天看来完全无伤大雅,谁都会有一点隐私的。您归去道山之后,一位主教曾被请去察看这个箱子中手稿的内容,相传“他惊恐地看到箱子中的内容并砰地关上箱盖”。这箱神秘的手稿从此在您身后销声匿迹了两百多年,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我相信这正是您所期望的。
  然而到了1936年,著名的索思比拍卖行开始拍卖一宗名为“朴茨茅斯收藏”的古物,这正是您的遗物。一个名叫凯恩斯(J. M. Keynes)的人,买下了您封存在上述箱子中的大部分手稿。这个凯恩斯以“经济学”——不知您在世时有没有听说过这种和物理学相比显得极为虚假的学问——名世,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经济学家之一。
  顺便告诉您,凯恩斯是一个风流不羁的不列颠才子,他和英国上流社会几位美丽而聪慧的女性过从甚密,形成一个被称为“布卢姆斯伯里(Bloomsbury)”的社交圈子,他们经常活动的场所是伦敦戈登广场46号。在这个圈子里,婚外恋、同性恋,当然还有异性恋,都并行不悖。他们自己对此这样评价:“在戈登广场46号,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这是文明的一次伟大进步。”——哦,真对不起,我是不是有点离题了?对于您这样终生过独身生活的人来说,凯恩斯他们的生活也许会让您感到厌恶。
  然而,最出人意表的事情莫过于,您曾经担任过会长的皇家学会,在听说凯恩斯获得了您的秘密手稿之后,居然邀请他据此撰写您的新传记!而且邀请他在您诞辰300周年的纪念会上宣读!虽然那场被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混战耽误了预定的纪念会,但是当1946年这个纪念会终于举行时,仍然由凯恩斯的弟弟——因为凯恩斯那时已经去世——宣读了凯恩斯生前已经撰写完成的您的新传记。
  
  和维拉米尔中校一样,凯恩斯也将您的新传记取名为毫无崇敬之意的《牛顿其人》。他在其中发表了惊人的论调,主要有如下两点:
  第一点,他断定,您在年轻时就背叛了当时“三位一体”的正统教义,成为异端教派的信徒。他报告说,您甚至撰写了反“三位一体”的小册子。“这是一个可怕的秘密,牛顿以极大的辛苦隐瞒了一生。……他至死没有吐露秘密。”如果您真有这样一个秘密的话,那么现在它被凯恩斯无情地揭露出来了。
  第二点,被认为更为惊人的是,凯恩斯断定,您根本就是一个巫师,一个极度热衷的炼金术士,甚至还是一个星占学家,而不是科学理性的化身!他揭露,即使是在您写作不朽的《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的伟大日子里,您实验室中那些研究炼金术的炉火也很少熄灭。在他看来,您发现万有引力倒像是在研究炼金术之余的副产品。
  凯恩斯看来也有着和维拉米尔中校类似的低俗趣味,例如,他甚至在传记中谈到,为您管家的您的外甥女凯瑟琳是财政大臣哈利法克斯伯爵——也是您的老友——的情妇,以及您本人“完全不关心女人”等等。
  当然,我得承认凯恩斯也还是有理性的,他在传记中也表达了对您的赞美和敬佩。例如他甚至将您和耶稣基督相提并论:“三贤人也会向他表示真诚的和应有的尊敬”——这明显是用了《圣经》中“三王来拜”的典故,尽管我相信您不会认为这样的用典是恰当的。在这篇不长的传记结尾,凯恩斯这样评价您:
  哥白尼和浮士德合而为一的人。这个奇怪的精灵,在魔王的诱惑之下相信,当他住在这些围墙中间的时候,他解决了如此多的问题,因而完全凭他的脑力,他就能得到上帝和大自然的所有秘密。
  但是,无论如何,从凯恩斯的这篇传记开始,两三百年间塑造起来的您作为科学理性化身的形象,就此轰然倒塌。20世纪末,美国科学哲学家科恩(I. B. Cohen)——他以一部《牛顿革命》(The Newtonian Revolution,1980)的著作名世——为《科学家传记辞典》撰写的“牛顿”大条目,已经将您描绘成一个新的形象。而怀特(M. White)则将他为您撰写的传记取名为《最后的炼金术士:牛顿传》(Isaac Newton: the Last Sorcerer,1997)。这些著作都已经被译成中文出版,只是尚未引起一般公众的注意。
  
  好了,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在这封信开头承诺的两项任务也基本完成了。我真诚地希望,您的不列颠贵族的幽默感,能够使您在阅读这封信件时始终保持心情愉快。
  无论如何,您在科学史上的伟大贡献是不可磨灭的。您也完全不必为您后世形象的变化而介怀。世人的价值体系本来就是在不断变动的,“科学之神”的形象也不会永久被人们膜拜。对于您只是在业余时间顺便搞出了万有引力这一事实——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在今天已经会使不少人因此对您更加崇敬。
  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古老谚语:“身后是非谁管得”,意思是说一个人生前无法左右他身后的名声,因为世事无常。中国还有一位诗人赵翼,写过两句著名的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意思您很容易理解。我想这句谚语和这两句诗用在您身上都是相当合适的,愿您九泉之下,三复斯言。
  耑此即颂
道安
  
                                                                                                                 科学史教授
                                                                                                                     江晓原
                                                                                                               2012年1月1日
                                                                                                 发自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



                                                                                                    加入日期 20120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