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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2011年12月19日《北京晚报》

2011年阅读回顾(一)

江晓原
 


  我个人的2011年度科学文化书籍——我指的是那些与科学有关但又能够被公众阅读的书籍——阅读中,史蒂芬·霍金的《大设计》应该是最重要的品种之一。
  以前霍金是接受上帝存在的,但现在他改变了立场。在《大设计》末尾他宣称:因为存在像引力这样的法则,所以宇宙能够“无中生有”,“不必祈求上帝去点燃导火索使宇宙运行”。也就是说,上帝现在不再是必要的了。
  在国内读者熟悉的语境中,“不需要上帝创造世界”会被视为霍金在向“唯物主义”靠拢,也许这正是国内媒体都关注这一点的原因。但在一些西方人看来,这恰好是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例如英国前皇家学院院长格瑞菲尔德(Greenfield)教授批评说:“如果年轻人认为他们想要成为科学家,必须是一个无神论者,这将是非常耻辱的事情。”又如霍金在《大设计》第一页上说“哲学已死。哲学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这一极为傲慢的宣言也被批评为“一个科学主义的典型例子”。还有人批评霍金,说他宣称“哲学已死”之后,却把自己当成了哲学家,来回答那些最“哲学”的终极问题。也许霍金真的感到自己在哲学上比哲学家更高明?
  虽然近来国内不少媒体将注意力集中在霍金书中关于上帝的讨论上,其实《大设计》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应该是第三章,即霍金通过“金鱼物理学”的比喻,并且从科学史角度推论出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model-dependent realism)。当然这只是一次哲学上的“站队”,因为他所选择的立场前代哲学家早就提出过了。对于一般科学家而言,在“实在论”和“反实在论”之间选择站队并不是必要的,随便站在哪边,都同样可以进行具体的科学研究。但对于霍金这样的“科学之神”——当然是现代媒体造出来的——来说,也许他认为确有选择站队的义务,这和他在上帝创世问题上的站队有类似之处。
  今年我还读了另一本涉及“上帝”的书《上帝的迷思》。作者理查德·道金斯被称为“目前全世界最著名的无神论者”,他因《自私的基因》一书在中国颇为知名。而《上帝的迷思》则是他向宗教发动的一场科学原教旨主义的新攻势。
  道金斯先在书中对宗教的现代社会得到的种种尊重表示了不满,他认为宗教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得到这样的尊重。接着他开始集中力量发动对上帝的攻击。他将人们对“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的立场分成七档,从最虔信的第一档“坚定的有神论者,上帝100%存在”,一直到第七档“坚定的无神论者,我知道根本不存在任何上帝”。他把自己归入第六档但“倾向”第七档。然后他开始逐一分析已有的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据,并试图逐一将它们驳倒。他要得到的结论是“几乎不存在上帝”。
  迄今为止没有人能够做出被科学界认可的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但要证明世界上不存在某个事物,通常都非常困难,所以道金斯即使将现今关于上帝存在的所有论证(包括宗教人士给出的)全部驳倒了,他仍然未能完成关于上帝不存在的证明。他再怎么使劲,其实也只能推进到他所给出的七档立场中的第四档:“两种可能性各自恰好50%,完全不偏不倚的不可知论。”顺便指出,在上面的讨论中,“上帝”这个名词可以置换成“外星人”、“灵魂”、“鬼”等等,同样成立。
  从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回到社会现实中,则是关于“无限进步”或“无限发展”的问题。这个问题今年我和学术界朋友讨论较多,我们的分歧也相当大。在个问题上,隆纳·莱特的《进步简史》一书极具启发意义。
  人类文明从茹毛饮血发展到飞船电脑,我们确实可以说“进步是真实的”。但这种进步已经给我们制造了一个神话——我们可以无限进步下去。这种进步的动力,就是科学技术的无限发展。这个神话已经深入人心,被视为天经地义。“进步”这个观念有时又用另一个措词“发展”来表达,这只是同一个神话的不同表述。本书就是要分析这个神话。
  书中提出的“进步过头”观念很有意义,它不仅指出了“无限”进步之不可能,而且指出了过度“进步”的恶果。至于什么是“进步过头”,作者也给出了非常直白易懂的比喻:“旧石器时代,猎人们从一次猎杀一头长毛象到一次猎杀两头长毛象,这是进步了。但当猎人们学会……一次猎杀两百头长毛象时,就是进步过了头。”也就是说,超出自己的需求或环境能够承受的限度,对资源进行榨取,就是“进步过头”。
  如果尝试用这个“进步过头”的观念来对我们今天的现代化生活进行考察和反思,会有很多启发。当资本为了无限增值,雇用科学技术作为帮凶时,利用人类贪欲对我们进行引诱时,许多所谓的“高新技术”,其实都是超出我们需求或环境承受限度的——尽管这两点都有可能被暂时隐藏起来:前者因为我们接受诱惑使用上瘾或形成依赖,后者因为环境承受的极限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会显现。
  这一年我经眼的科学文化书籍中,还有几种可以提到:《未来总统的物理课》是美国物理学教授给文科生讲的物理课;《冷浪漫》和《爱与性的实验报告》是科学松鼠会全力开发科学娱乐功能的新产品——后一本给我印象较为深刻,但我还没来得及写评论。
                                                                                                                                                         加入日期 2011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