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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2011年12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数学也曾爱红妆

纪志刚

 


  在整个数学历史上,女数学家寥若晨星,数学王国中巨大的性别落差,已成为广受关注的人文课题。
  索菲亚·柯瓦列夫斯卡娅是一位很有故事的女性。在19世纪的俄罗斯,她借“假婚”奔赴欧洲接受高等教育。在巴黎街头,她不畏炮火,抢救巴黎公社起义者的生命。她发表的一系列剧本、小说、诗歌、杂文,因格调清新,在俄罗斯有一批踊跃的拥趸。然而,使她载入史册的,是她头上一系列“第一”的桂冠:第一位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的女性,第一位女数学教授,第一位获得法国博尔丹数学大奖的妇女。
  在卡兹的《数学史通论》中,她似乎是个数学神童,“当一些小姑娘醒来看到她们育婴室墙上娇嫩的花朵时,”索菲亚的“房间却糊满了米哈依尔·奥斯特格拉茨基的微积分课程的讲义。”
  在E·T·贝尔的笔下,她是一位借着自己的美貌,戏弄化学家本生的“风情女生”。据说本生曾声称绝不允许任何女性,特别是俄国女性,进入他的实验室,亵渎他的男性尊严,并拒绝了一个切望跟本生研究化学的姑娘,而这个姑娘正是柯瓦列夫斯卡娅的朋友。于是柯瓦列夫斯卡娅前往会晤本生,他确实被她迷住了,同意接受她的朋友在他实验室里当学生。等她离去以后,他才醒悟过来,明白了她对他作了些甚么。他对维尔斯特拉斯悲叹道:“就这样,那个女人使我自食其言了。”而这位维尔斯特拉斯正是柯瓦列夫斯卡娅在柏林的数学老师。
  当索菲亚投奔维尔斯特拉斯时,维氏已经55岁,年轻貌美的女生当然更能激发起老教授的研究热情,尽管柏林大学拒绝了维尔斯特拉斯接受柯瓦列夫斯卡娅的请求,维氏本人自愿私下为她授课,而且一上就是五年,演绎出一段“大师与学生”的“美好佳话”。1888年圣诞前夕,当柯瓦列夫斯卡娅《论刚体绕定点旋转》的论文获得法国科学院“博尔丹”大奖时,维氏本人显得兴奋异常,他写道“……我尤其感受到一种真正的满足,有资格的裁判们现在已经做出了他们的裁决,那就是我‘忠实的学生’,我所‘钟爱’的人,确实不是一个‘轻佻的骗子’。”(贝尔《数学精英》第499页)。这些描述陡然增添了索菲亚的神秘色彩。其实,贝尔的这种描写,即使不是对柯瓦列夫卡娅的亵渎,恐怕也仅把她作为点缀数学这片冰冷的男性世界中的花瓶了。
  安·希布纳·科布利茨撰写的柯瓦列夫斯卡娅传记(A Convergence of Lives: Sofia Kovalevskaia, Scientist, Writer, Revolutionary)出版,才使人们认识到这位女性的真正意义。科布利茨告诉我们,所谓的“柯瓦列夫斯卡娅传奇”在19世纪末就已出现,特别在“反女权主义”的风气下,有关“索菲亚故事”的各种版本竞相添油加醋,有人写道“当索尼亚的情感失衡时, 当她因为对爱的渴望而萎靡不振时,甚至当她作为她的性别命运的殉道者而去世时,她的智力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在这则故事面前,为什么还要妄称女性气质是个神话,而女人和男人完全同样坚强呢?……对女人而言, 爱情和数学兼得是件危险的事。”当柯瓦列夫斯卡娅作为一个案例上升到“女性与科学”的高度时,对她的生平和事迹的评价就决不是贝尔那种“花样文章”所能承载的了。
  作为“女性与科学”的研究专家,科布利茨对“柯瓦列夫斯卡娅现象”展开了深度研究,这部书就源自她的博士论文。她为自己设定了几个问题:
  其一,怎样将柯瓦列夫斯卡娅纳入关于性别与科学的相互影响的讨论中?
  其二,关于科学和科学共同体的本质,柯瓦列夫斯卡娅的经历能告诉我们什么?
  其三,当柯瓦列夫斯卡娅做数学研究的时候,是否体验过哲学上的或者心理的冲突?
  其四,作为她那个时代科研团队的一员,柯瓦列夫斯卡娅是否在某种意义上背离了自己女性本质?
  可见,科布利茨并未把柯瓦列夫斯卡娅作为一个“痴迷数学”的孤独女性,而是把她作为“女性与科学”具有代表性的典型案例。通过在俄国的实地考察,通过对来源于俄国、瑞典、德国和法国的各种信息拼接,科利布茨绘出了一幅柯瓦列夫斯卡娅的完整肖像,从而出色回答了这些问题。
  例如,就第四个问题,你可以从该书中读到柯瓦列夫斯卡娅游走在“女性世界”和“数学世界”之间。作为一位姑娘,她有过自己的爱情追求;作为一位母亲,她在女儿身上倾注了慈母的关爱;作为一位贵族家的小姐,她也热衷于社交沙龙,特别是当她获得博士学位,回到圣彼得堡后,她就穿起“上流社会小姐”的服饰,定期出现在歌剧院和戏院之中,每星期在家中招待一次客人,甚至还和丈夫一起投资房地产。对“浮华虚荣”的陶醉,对金钱财富的迷恋,让她完全把数学抛在脑后。
  然而,不幸却接踵而至。投资破产、婚姻破裂、前夫自杀、姐姐病逝,种种打击却使得索菲亚“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软泥”中警醒出来,“让我只与数学接触,我将会忘掉世界上其他一切事情。”她恢复了与老师中断三年的通信,重新回到柏林,回到维尔斯特拉斯身边。
  重返数学界的柯瓦列夫卡娅确实展示出非凡的数学直觉,在维氏的指导下,索菲亚很快恢复了对数学的自信心。博尔丹大奖把她带进欧洲数学界的顶端行列,这时,在索菲亚的身边,人们看到了庞加莱、埃尔米特、皮卡等欧洲顶尖的数学大师,俄国著名数学家切比雪夫和她保持长达十年的通信。“对柯氏而言,做女人和作数学家一点也不矛盾。数学世界优雅、美丽而有序,数学家是她的伙伴、盟友和支持者。”这应是科布利茨对柯瓦列夫斯卡娅的最好解读。
  1890年秋天,柯瓦列夫斯卡娅写给友人的一封信更能揭示她的内心世界,她说“我从来都不能确定在数学与文学二者中我更偏向于何者。每当我对纯粹抽象的思维感到疲劳时,我立即开始转向观察生活,转向一种重视所见所闻的强烈冲动。反之,在另一些时间,当生活突然似乎变得不重要和乏味时,那就唯有科学的永恒不易法则能吸引我。如果我只集中精力于一门专业,我很可能会在这一专业上作出更多的工作。但是,我就是不愿放弃其中任何一项。”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太多的时间展示自己的才华,1891年2月10日,这朵刚刚绽放的“数学玫瑰”罹患肺炎在斯德哥尔摩遽然病逝,年仅41岁。

  《旷代女杰:柯瓦列夫斯卡娅传》,(美)安·希布纳·科布利茨著, 赵斌译,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8月第1版,定价:39元。
                                                                                          加入日期 201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