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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2011年6月19日《深圳晚报》

《大设计》:科学之神的晚年背影

江晓原
 


  有这样一种情形:那些思想家,或者说被人们推许为、期望为思想家的人,到了晚年往往会有将自己对某些重大问题的思考结果宣示世人、为世人留下精神遗产的冲动。即使他们自己没有将这些思考看成精神遗产,他们身边的人也往往会以促使大师留下精神遗产为己任,鼓励乃至策划他们宣示某些思考结果。
  这种情形在中国也不难见到,比如钱穆晚年发表的关于“天人合一”的想法,季羡林晚年发表的关于“文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想法,都属于类似情形。最近的例子则是史蒂芬·霍金。他在关于宇宙是不是上帝创造的,以及我们要不要和外星文明交往这两个问题上的最新看法,颇受中外媒体关注。其实霍金近来意义最深远的重大表态,还不是在这两个问题上。
  《大设计》(Grand Design,2010)一书,看来将成为霍金留给世人的最后著作。此书现在已经出现了两种中译本: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的吴忠超译本,台湾大塊文化的郭兆林、周念荣译本。在《大设计》中,霍金对一个就科学而言具有某种终极意义的问题表明了立场。在前面提到的那两个问题上,霍金也没有提供新的立场,只是完成了“站队”——他站到了“宇宙不需要上帝创造”和“不要主动和外星文明交往”的立场上。
  但是,只要考虑到霍金“当代科学之神”的传奇身份和影响,他的站队就和千千万万平常人的站队不可同日而语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霍金在前面两个问题上“用老生常谈作出了新贡献”,那么在《大设计》中的这个重大问题上,霍金已经不是老生常谈了,因为他至少作出了一点新的论证。
  
  以前尼采曾有名言“上帝已死”,现在霍金在《大设计》第一页上,就模仿尼采的口吻宣称“哲学已死”,因为“哲学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这一极为傲慢的宣言被批评为“一个科学主义的典型例子”。
  与此同时,上帝也被霍金“扫地出门”了,他在《大设计》末尾宣称:因为存在着引力这样的法则,所以宇宙能够“无中生有”,“自发生成”可以解释宇宙为什么存在,我们为什么存在。所以“不必祈求上帝去点燃导火索使宇宙运行”。也就是说,上帝现在不再是必要的了——连牛顿以前派给上帝的“第一推动”现在也不需要了。
  霍金在《大设计》这一头一尾的两大宣言,激怒了不少西方人士。例如《经济学人》上的书评认为:霍金宣称“哲学已死”,却把自己当成哲学家,宣布由他来回答那些哲学的终极问题。也许,霍金真的感到自己在哲学上比哲学家更高明?而英国前皇家学院院长、牛津大学林肯学院药理学教授格瑞菲尔德则批评霍金宣称科学可以得到所有答案,“科学总是容易自满。……我们需要保持科学的好奇心与开放性,而不是自满与傲慢。”她还从另一个角度批评说:“如果年轻人认为他们想要成为科学家,必须是一个无神论者,这将是非常耻辱的事情——很多科学家都是基督教徒。”
  其实,霍金在《大设计》中的野心,远远超出了上面这些批评人士的想象。
  在哲学和上帝都被宣布“已死”之后,霍金决定由他自己来取代上帝——这不是“栽赃”于霍金,而是可以从他自己在《大设计》的叙述逻辑中得到证实的。
  
  《大设计》全书最重要的,或许就是它的第三章,标题是“何为真实”(What Is Reality?)。在这一章中,霍金从一个金鱼缸开始他的论证:
  假定有一个鱼缸,里面的金鱼透过弧形的鱼缸玻璃观察外面的世界,现在它们中的物理学家开始发展“金鱼物理学”了,它们归纳观察到的现象,并建立起一些物理学定律,这些物理定律能够解释和描述金鱼们透过鱼缸所观察到的外部世界,这些定律甚至还能够正确预言外部世界的新现象——总之,完全符合我们人类现今对物理学定律的要求。
  霍金相信,这些金鱼的物理学定律,将和我们人类现今的物理学定律有很大不同,比如,我们看到的直线运动可能在“金鱼物理学”中表现为曲线运动。
  现在霍金提出的问题是:这样的“金鱼物理学”可以是正确的吗?
  按照我们以前所习惯的想法——这种想法是我们从小受教育的时候就被持续灌输到我们脑袋中的,这样的“金鱼物理学”当然是不正确的,因为与我们今天的物理学定律相冲突,而我们今天的物理学定律被认为是“符合客观规律的”。但实际上,我们是将今天对我们所观察到的外部世界的描述定义为“真实”或“客观事实”,而将所有与今天不一致的描述都判定为不正确。
  然而霍金问道:“我们何以得知我们拥有真正的没被歪曲的实在图像?……金鱼的实在图像与我们的不同,然而我们能肯定它比我们的更不真实吗?”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答案并不是显而易见的。
  在试图为“金鱼物理学”争取和我们人类物理学平等地位时,霍金非常智慧地举了托勒密和哥白尼两种不同的宇宙模型为例。这两个模型,一个将地球作为宇宙中心,一个将太阳作为宇宙中心,但是它们都能够对当时人们所观察到的外部世界进行有效的描述。霍金问道:这两个模型哪一个是真实的?这个问题,和上面他问“金鱼物理学”是否正确,其实是同构的。
  尽管许多人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托勒密是错的,哥白尼是对的,但是霍金的答案却并非如此。他明确指出:“那不是真的。……人们可以利用任一种图像作为宇宙的模型。”霍金接下去举的例子是科幻影片影片《黑客帝国》(Matrix,1999~2003)——在《黑客帝国》中,外部世界的真实性受到了颠覆性的质疑。
  霍金举这些例子到底想表达什么想法呢?很简单,他得出一个结论:“不存在与图像或理论无关的实在性概念”(There is no picture- or theory-independent concept of reality)。而且他认为这个结论“对本书非常重要”。所以他宣布,他所认同的是一种“依赖模型的实在论”(model-dependent realism)。对此他有非常明确的概述:“一个物理理论和世界图像是一个模型(通常具有数学性质),以及一组将这个模型的元素和观测连接的规则。”霍金特别强调了他所提出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在科学上的基础理论意义,视之为“一个用以解释现代科学的框架”。
  那么霍金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这马上让人想到哲学史上的贝克莱主教(George Berkeley,1685~1753)——事实上霍金很快就在下文提到了贝克莱的名字——和他的名言“存在就是被感知”。非常明显,霍金所说的理论、图像或模型,其实就是贝克莱用以“感知”的工具或途径。这种关联可以从霍金“不存在与图像或理论无关的实在性概念”的论断得到有力支持。
  在哲学上,一直存在着“实在论”和“反实在论”。前者就是我们熟悉的唯物主义信念:相信存在着一个客观外部世界,这个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管人类观察、研究、理解它与否,它都同样存在着。后者则在一定的约束下否认存在着这样一个“纯粹客观”的外部世界。比如“只能在感知的意义上”承认有一个外部世界。现在霍金以“不存在与图像或理论无关的实在性概念”的哲学宣言,正式加入了“反实在论”阵营。
  
  到这里,霍金在《大设计》中的思路就很清楚了:
  他在第二章的结尾处问道:“我们真的有理由相信一个客观实在的存在吗?”而如上所述,他在第三章给出的答案是“不存在与图像或理论无关的实在性概念”,也就是说,不存在纯粹客观的、外在的实在——即不存在纯粹客观的、外在的宇宙。
  而一个“依赖模型”才有可能把握的宇宙,意味着什么呢?当然意味着这个宇宙必然是人为建构的,或者稍退一步,至少是必然存在着人为建构成分的。
  既然宇宙只能是人为建构的,那么很好,就让我史蒂芬·霍金来为你们建构一个。
  这样,霍金就在某种意义上让自己取代了上帝。
  对于一般的科学家而言,在“实在论”和“反实在论”之间选择站队并不是必要的,随便站在哪边,都同样可以进行具体的科学研究。但对于霍金这样的“科学之神”来说,也许他认为自己在晚年确有选择站队的义务,应该为世人留下他最后的思考,这和他在上帝创世问题和要不要和外星文明交往问题上的站队有类似之处。
  霍金认为“不需要上帝创造世界”,也许被我们视为他在向“唯物主义”靠拢(其实他只是代替上帝设计了一次宇宙而已);然而《大设计》中“依赖模型的实在论”,却又使霍金更坚定地倒向“唯心主义”了。
  


                                                                                                        加入日期 2011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