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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1年11月4日《文汇读书周报》

怀念步达生:从《龙骨山》想开去

吴 慧
 


  Dragon Bone Hill,中译《龙骨山——冰河时代的直立人传奇》,原作者为两位美国教授,他们将这部作品题献给了贾兰坡院士。
  全书先探究了周口店北京猿人的考古往事,几方人员为自己筹备力量、寻找合作伙伴以及相互之间斗角勾心,其中也包括经费的筹措、个人同机构之间的抗争。之后是对古人类的研究,尽其所能还原猿人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作者的结论足够争鸣当代。然而在这一切里面,让我感兴趣的却是协和医科大学的结剖学系教授——加拿大人步达生。
  步达生有多伦多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之后他游学美、英、法、荷兰和德国的顶尖体质人类学实验室,潜心研习人类进化。洛克菲勒基金会出资在中国建立协和医科大学后, 36岁的步达生受聘担任解剖学教授,时为1919年。
  
  步达生在中国的经历充满了戏剧性。最初两年,他负责筹建解剖学系,工作的内容之一是要搞到解剖用的尸体。“解剖”在当时的中国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书中叙述,有一天警方给解剖系送去了多具处决犯人的无头尸体。外向而擅长同人打交道的步达生向警署再三说明后,隔数日,一行上了镣铐的囚犯从警局来到步达生办公室门前,一张便条上写着“随你处置”。
  来到中国的步达生要面对的显然不止这些问题。他的解剖学工作发生改变,起源于同安特生的一次合作。在结识步达生前,安特生已经为龙骨山的挖掘花费了巨大心力,他先是联合了两位志向不全同的合作者进行了最初的挖掘,其中一位还因为某种原因向他隐瞒了已经发现两颗古人类牙齿的事情。之后他又同纽约博物馆馆长奥斯朋竞争,凭借长期和中国人打交道的经验,以及企业家的资助和瑞典王储的帮助,建立起了对龙骨山勘考的话语权。1921年,安特生同步达生合作,考察北京西北部满洲砂锅屯的新时期时代洞穴遗址。安特生将所发现的大量人类骨骼运至步达生在协和医科大学内的实验室,进行清洗和研究。步达生的研究,此后转向了古人类,古人类化石从此成为他实验室里的常客。
  步达生的上司——医学博士胡恒德——曾告诉他,必须无条件地将他的研究限于医学课题,而不是“神秘的山洞”。胡恒德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培养的医学博士,但对体质人类学及其与解剖学的紧密关系几乎一无所知,在缺乏共同语言的上下级之间,要讨论步达生研究古人类化石的意义的困难可想而知,步达生也就只能用业余的时间进行他的古人类研究。胡恒德甚至曾同步达生有约法三章,将人骨的研究推迟两年,在此期间,布氏须致力于医科大学的教学和解剖学系的事务。
  步达生猝死在办公室时,还不到50周岁,但也许只有步达生,当得起这样的谢幕方式。1934年3月15日下午5点多,他像往常一样进入实验室,打算通宵工作。此前他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在北京住了三星期医院。据说开始工作前,他还与系里的同事愉快交谈,之后,当解剖学副教授史蒂文森进屋时,步达生已经倒在了桌前,身上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他戏剧性地倒在了中国猿人Ⅲ号头骨和周口店山顶洞的智人头骨旁。
  对于周口店山顶洞人的研究来说,步达生堪称中流砥柱。同他合作的安特生,虽然一心要以古人类研究作为他一生研究工作的收尾,但他本人并非科班出身,他需要仰仗步达生。而步达生要在尽心地完成协和医科大学的解剖系的工作之余,在本职工作得到校方认可后,才有机会进入自己的古人类研究。这谈何容易!
  布氏的古人类研究工作是出色的。正是他的努力赢来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信任,在协和医科大学里建立起跟教授治病救人的医科大学没有多少关联的新生代研究实验室,此后周口店古人类的考古研究便发轫于此。1929年冬季,当裴文中找到第一具北京人头盖骨的时候,他是如何抑制着狂喜又思虑重重地立即给步达生发电报,小心翼翼将它护送到离开周口店40公里的步达生的办公室。
  步达生为周口店古人类化石的研究组建了研究队伍和实验室,为古人类的研究赢得了一席之地。他身前见的最后一位合作伙伴杨忠健博士事后回忆道,布氏离世的那晚,他谈到了自己的焦虑,还担心他为新生代研究实验室制订的计划能否顺利进行。
  步达生的形象带些悲情色彩。缅怀这位学人的时候,让人不难对胡恒德院长生出抵触情绪。如果胡恒德没有对步达生那么苛刻,而是给予一些热情和鼓励,给一些支援,哪怕只是给予一些理解,那么步达生也不用那么辛苦,至少他可以多活一些年。
  
  这些原是理所当然的怨念,但当我读到老协和医学院的回忆录时,立刻改变了初衷,甚至理解了胡恒德的不近人情。吴英恺回忆在协和医学院受训练时,提到协和的住院医师除本科日常工作之外,还有各种机会参加全院的和别科的学术活动。比如每周有一次临床病理讨论会,隔周一次的教师学术报告会。周一至周六,每天中午12时至1时有各科主任的临床教学。吴英恺还提到当时医院只要一有尸检,全院各处的找人灯号都打出约定的号码,大家看到这个信号就汇集了去看尸检。协和住院医师的忙碌,据说因成日忙着工作和钻图书馆,久不见天日而面色苍白,几至有“协和脸”的称谓。协和住院医师的聘任制度还规定,每年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被停聘。看到这些内容让人不得不联想,协和医学院对身负教职的教师,又该是何等严格的要求,那是何等严苛的景象啊!身为院长的胡恒德博士,也必定兢兢业业于本身的工作,容不得担负重任的每一个协和人松懈。出于各人的本职和研究任务,胡恒德和步达生的分歧也实在情有可原。
  协和住院医师和实习医师的生活条件却都很好,双人间,每人配备相应的生活必须品外,发放的制服,包括内衣、手帕,统由医院洗衣房浆洗,夜间皮鞋放在门外,次晨就有人上油,如此等等。可是转念一想,如此明确的分工,无非是为了节省所有医师的时间和精力。在这样的环境下,步达生还要挤出时间来做自己的研究,实在让人钦佩。
  如今回望这段往事,周口店龙骨山同协和医学院,两个看似毫无联系的地方,因为古人类的研究而联系在一起。怀念步达生的时候,让我不禁生出许多敬意。
  
  
  《龙骨山——冰河时代的直立人传奇》,(美)诺埃尔·T·博阿兹、拉塞尔·L·乔昆著,陈淳等译,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8月第1版,定价:33元。

                                                          加入日期 2011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