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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载《中国图书评论》2011年第2期
南辕北辙(19)

碾碎了中国科幻小说的《三体》系列

□ 江晓原  ■ 刘 兵

 


  《三体》,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2008
  《三体II:黑暗森林》,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2008
  《三体III:死神永生》,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2010
  
  □ 被认为是中国当今最优秀的三位科幻小说作家之一的韩松,在看完《三体III:死神永生》之后的评语是:“叹服,太伟大!刘慈欣这部小说……把我们写的那些科幻小说碾得粉碎。”他甚至在科幻小说四个字上加了双引号(好像与刘慈欣相比,其他人写的那些简直就不是科幻小说了)。一部作品被同行如此推崇,实属罕见。
  《三体》系列是刘慈欣构思宏大的“地球往事”三部曲。考虑到科幻小说在中国的读者尚不普遍,我想应该在讨论之前先略述一点小说的故事梗概:
  有一个奇特的恒星-行星体系,由三颗恒星和12颗行星组成。由于三体运动的不规则性,这个恒星—行星体系极不稳定,灾害频仍,文明多次发展起来,又多次中途毁灭。当12颗行星已经被不规则运行的三个太阳吞噬了11颗时,最后剩下的那颗行星上的文明,终于发展到远远超越地球文明的程度。然而此时这一文明的末日却也随时都会降临——因为三个太阳的运行无法预测,这颗最后的行星随时都可能被吞噬,况且行星上的各种资源也已经濒临耗竭。
  这个正在走投无路的“三体文明”,忽然因为一个意外的信息,看到了有可能让自己得以延续下去的一线曙光——他们发现了4光年外的太阳系,有大大小小许多行星,唯一具有文明的行星是地球,而地球上的文明程度还远远没有达到“三体文明”的水准。这个只有一个太阳的恒星—行星体系,具有力学上的稳定性,可以让文明长期延续发展,在“三体文明”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天堂。
  基于这些信息,“三体文明”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起倾国之兵远征地球,夺取太阳系的统治权!于是1000艘太空战舰誓师启程,浩浩荡荡杀奔地球而来。以他们目前掌握的星际航行能力,这支远征舰队大约450年后到达地球。
  这是《三体》第一部中的主线情节。也许有人会说:这样的情节和故事,还达不到科幻史上里程碑的地步吧?但是,到了第二部《三体II:黑暗森林》,里程碑地位就已经毫无疑问地奠定了。

■ 与你有对于科幻电影和小说的略有些狂热的喜爱有所不同,我很少看科幻电影(我是说那种比较传统和严格意义上的科幻电影),看科幻小说也不多。其一,是我对传统的那种科幻类型的内容似乎有些先天地不那么感兴趣,其二,是以往看到过的中国科幻小说也大多让我失望。当然,如果把范围拓展一些,还是有一些更为广义的科幻小说和电影我也是感兴趣的(比如像迈克尔·克莱顿的那种),但这些显然不是传统科幻迷们所最追捧的。
  但是,近几年来,国内几位科幻作家的作品却成为我上述偏好中的例外。其中,有两位是我们曾在“南腔北调”中谈过的王晋康和现在所说的《三体》的作者刘慈欣。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到目前为止,我对刘慈欣小说的阅读还只限于这三部《三体》系列。不过,阅读《三体》,除了在其中仍然能体味到一些传统的科幻作品的风格之外,确实又可以带来一种像我阅读那些出色的商业通俗小说时会感受到的快感。而且,会为作者超越常人的想像力而叫绝,也很欣赏作者的思考,以及其中部分的思想(尽管并不一定都赞同)。总是,这真正是那些为数不多的我喜欢读,而且会优先读的小说。
  这次对谈,我想,是有些特殊的,正如你前面说过的理由,让许多读者先了解一下这三本《三体》的故事梗概,或许对于我们后面展开的讨论是相当必要的准备。所以,是不是还请你先将后两部的情节概述一下,然后我们再接着讨论?
  
  □ 上面我只提供了《三体》故事最初的基础。到了到了第二部《三体II:黑暗森林》,作者展现了惊人的功力,情节有几条线索:一是描述人类如何试图共同面对450年后将要来到的危机,提出了充满想象力的“面壁人计划”;二是在第一部中叛卖人类甘当“地奸”的女科学家,在“三体文明”的指示安排之下,汇聚地球上的一批科学精英,成立了秘密组织ETO,她自己成为这个为“三体文明”侵略地球服务的“第五纵队”的最高领袖。三是该女科学家向四个“面壁人”之一启蒙了“宇宙社会学”——这是《三体》系列最具思想深度的部分,而后来恰恰是基于“宇宙社会学”两条基本原理的推理和应用,使得人类免于在“三体文明”的武力面前立即灭亡。
  要再继续叙述《三体》的故事梗概,我感到有些矛盾——为了让不太熟悉科幻小说的本文读者方便,固然应该叙述一些故事梗概;但现在又是“一个剧透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行的年代”(严锋《三体III:死神永生》序中语),万一读者读了本文后真想去读《三体》了,我们又不应该再继续“剧透”了。所以我建议,我们下面直接进行讨论,只在讨论中涉及有关情节时略加介绍即可。
  对于《三体》系列的前两部,我已经发表过不止一篇评论,甚至在《上海交通大学学报》上发表了相关的学术文本,但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小说中的“宇宙社会学”上,这当然和我个人的偏好以及正在进行的学术研究有关,对于评价小说而言未免只是“攻其一点”。所以我很想知道,《三体》系列最打动你的是什么呢?

  ■ 对于你最后的问题,即《三体》系列最打动我的地方,我想大约有这样几点:
  其一,是这个小说系列的可读性,而且,这种可读性,就其情节展开的精彩来说,作为其基础的,恰恰是作者惊人而且超越常人的想像力,相比之下,那些像星球大战之类的作品,其情节与想像力就要苍白得多了。
  其二,是在这个小说系列中所体现出来的作者对于多种科学知识的了解、利用与合乎科幻逻辑的外推幻想。
  其三,是贯穿在整个系列中的哲学思考。与其用作者所说的“宇宙社会学”这一概念,我以为倒不如用“宇宙伦理学”更为合适。正是作者超越常规的思考,扩展到以存在外星文明为前提的整个宇宙,在这种最大的范围内,又以地球人可以理解的伦理,论证构建其理论基础,才使得整个系列小说具有一种真正的宇宙视野。
  不过,在其中,我觉得,还是有一种隐约的内在矛盾存在着,这就是对于科学技术手段之价值的评价,与作为其叙事和情节构想基础的带有人文意味的宇宙伦理前提之间的某种冲突。对此,我一时似乎还说不太清,但却仍然能够体味到一些模糊的感觉。不知你对此如何评论?
  记得几年前,我们都在成都参加世界科幻大会的时候,你曾与刘慈欣作过一次对话,主题是关于科学主义之类的,那次对话的具体内容现在我记不清了,但似乎你们之间,你是更倾向于人文,而刘则表现出较强的科学主义倾向。对于这种倾向与他的这个精彩的小说系列之间的关系,你又如何理解呢?
  
  □ 你说的这种矛盾或冲突,纯粹从逻辑上来说其实可以认为并不存在,然而你的感觉又是相当准确的。事实上,通过我和刘慈欣在成都“白夜”酒吧的那次对谈,刘慈欣清楚表明了他是一个强烈的科学主义(技术主义)者。例如,他甚至主张在每一位公众头脑中植入芯片以便统一思想,应对地球未来的灾难。我当时表示,这种剥夺人类自由意志的芯片植入本身就是一场灾难,而我们不能为了应对未来的可能灾难就先承受一场人为的现实灾难。但是最震撼的是他当场提出的思想实验——请允许我引用一段当日的对谈:
  刘:做个思想实验。假如人类世界只剩你我她(指为我们对谈作记录的美女王艳小姐)了,我们三个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咱俩必须吃了她才能生存下去,你吃吗?
  江:我不吃。
  刘:可是宇宙的全部文明都集中在咱俩手上,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不吃的话,这些文明就要随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举动完全湮灭了。要知道宇宙是很冷酷的,如果我们都消失了,一片黑暗,这当中没有人性不人性。现在选择不人性,而在将来,人性才有可能得到机会重新萌发。
  江:吃,还是不吃,这个问题不是科学能够解决的。我觉得不吃比选择吃更负责任。如果吃,就是把人性丢失了。人类经过漫长的进化,才有了今天的这点人性,我不能就这样丢失了。我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奋斗,看看有没有机会生存下去。
  刘:我们假设的前提就是要么我俩活,要么三人一起灭亡,这是很有力的一个思想实验。被毁灭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像一堵墙那样横在面前,我曾在《流浪地球》中写到一句: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那就是死亡。
  江:这让我想到影片《星际战舰卡拉狄加》中最深刻的问题:“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在你刚才设想的场景中,我们吃了她就丢失了人性,一个丢失了人性的人类,就已经自绝于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这段对谈有着相当重要的象征意义。刘慈欣的立场并非毫无道理,但这确实表明他是一个强烈的科学主义者。读者不难发现,在《三体II:黑暗森林》结尾处,几艘人类幸存的太空战舰之间爆发的那场极其残酷无情的“黑暗之战”,正是刘慈欣上述思想实验的剧场版。所以有人说他“既不慈也不欣”。但是他对人性的深度悲观,恰恰挽救了他极度的科学主义立场对作品可能带来的危害。

■ 确实,我觉得,你们那次对话中的“思想实验”,反过来说也差不多是《三体》系列的某个压缩版。在这里,带来后面分歧的,是前面的前提。而刘慈欣在《三体》系列中,确实预设了一个残酷的宇宙规模的黑暗前提,这也正是他的“宇宙社会学”的核心所在,即两条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其第一条,很有些哲学意味,但也正如你在和刘慈欣的对话中所提到的,对于某些文明的生存,为什么要拯救呢?这一条里面,价值判断被取消了。
  其第二条,颇有些把地球上目前有限资源的环保理念扩展到整个宇宙的意味,说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也很有点像现在我们所说的“发展是硬道理”,只不过,暗中又把文明的增长和扩张(即“发展”?)与对物质资源的消耗先天地联系在一起。
  前些时候,当电影《阿凡达》在国内上映时,有国内网友戏称那是国内拆迁故事的星际版,这种说法博得了极多人的认同,因而流传甚广。这也恰恰说明了,当我们在想像中看宇宙时,地球上的现实问题、基础伦理的烙印不可避免地存在于我们的思维框架中。在《三体》系列中,作者突破了像星球大战那样的硬科幻的传统模式,让其故事更好看,与此同时,在其哲学基础上,还是沿用了地球思维的某种框架。
  当然,能否突破这种框架而在哲学上也达到一种宇宙级的“意识”,那恐怕是一个太难的任务,但我想,在某种程度上,地球上一些哲学家和人文学者们的思考和探索,不也正是向着这个方面的努力吗?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某种乐观。先不说这样的探索是否会有突破,就算有了突破,能否为人类(就先说地球上的人类吧,因为在《三体》中,三体人虽然被想像为与地球人很不一样,但在最基础的哲学和伦理的本质上,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承认和接受,又是另一个大问题。
  说到对人性的深度悲观,我是很有同感的,我也见到过许多为地球上人类的可持续发展而真心献身奋斗的人,在其深层意识中,也极具这种悲观。在小说中,刘慈欣的办法,是沿着用技术发展来解决问题的思路(这似乎也是地球人目前典型的思路),这是一种思路,而且带来了好看的小说,但这种思路也许又并不是唯一的呢?
  
  □ 说到底,刘慈欣是悲观的。也许他越深入思考人类的未来就越悲观,许多他的粉丝也注意到他的作品越来越悲观而且冷酷了。在《三体》系列中,我看不到他对技术发展解决问题的终极信心。正是这种深刻的悲观,使得一个强烈的科学主义者得以在他的作品中避免了那种对科学技术肤浅的讴歌和信念。
  说起来,这真是一个惊人的特例——当全中国、全世界绝大部分科幻作家几乎都在反科学主义纲领下进行创作时,刘慈欣(也明确知道这一点)却特立独行,继续在科学主义纲领下进行创作,而且居然能创作出以《三体》为最高代表的优秀作品!这再一次证实了科学哲学家拉卡托斯的观点:一个纲领无论多么过时,也不能断言它会彻底失去活力。
  在这里,我还是要特别提到刘慈欣在《三体II:黑暗森林》中的特殊贡献,即对关于宇宙文明的“费米佯谬”(简单地说就是“如果存在外星文明为何我们至今没有遇见”)给出了一种新解释。在刘慈欣之前,西方人已经对“费米佯谬”提出了至少50种解释,但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失语。
  “地球往事”三部曲当然不是为解释“费米佯谬”而写的,不过“费米佯谬”及其解释确实从头至尾贯穿其中。小说第二部一开头,晚年的叶文洁,这个人类“三体危机”的始作俑者、“三体文明”侵略地球的第五纵队ETO的昔日统帅,也许是为了忏悔和赎罪,在自己女儿的墓前,向这一部中最重要的角色罗辑(联合国指定的四个“面壁人”之一),提示了“宇宙社会学”的两条基本假定和两个基本概念。
  两条基本假定是: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两个基本概念是“猜疑链”和“技术爆炸”。“猜疑链”是由于宇宙中各文明之间无法进行即时有效的交流沟通而造成的,这使得任何一个文明都不可能信任别的文明;“技术爆炸”是指文明中的技术随时都可能爆炸式地突破和发展,这使得对任何别的文明的技术水准都无法准确估计。
  由于上述两条基本假定,只能得出这样的推论:宇宙中各文明必然处于资源的争夺中,而“猜疑链”和“技术爆炸”使得任何一个文明既无法相信其他文明的善意,也无法保证自己技术上的领先。所以宇宙就是一片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在小说靠近结尾处,作者借罗辑之口明确说出了他自己对“费米佯谬”的解释:“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而人类主动向外太空发送自己的信息,就成为黑暗森林中点燃了篝火还大叫“我在这儿”的傻孩子。
  这里为了说明问题,我只好稍微“剧透”一下:在《三体II:黑暗森林》结尾,罗辑正是利用了他悟出的“黑暗森林”法则,以暴露地球和“三体文明”在宇宙中的方位为威胁(这样双方会在外来打击下同归于尽),才勉强制止了“三体文明”的侵略征服。而在《三体III:死神永生》中,“三体文明”最终还是被这个宇宙中的神秘力量(人类给它的代号就叫“黑暗森林”)所摧毁。

  ■ 也许是因为你对于科幻的特殊兴趣和天文学的背景,才会对像“费米佯谬”这类问题有特殊关注,但就我的阅读感受来说,恐怕更为接近普通读者,或者,对于在其故事背后的理论基础、理念、价值判断等更有兴趣些。
  正如你所讲的,一方面,刘慈欣是悲观的。尤其是基于对人性之思考的失望而带来的对于人类未来的悲观,另一方面,他又继续坚持在科学主义纲领下进行创作,在他的《三体》系列中,文明的进步总是依托于技术的发展。但也正是在这种反差中,形成了某种张力,导致了其作品中太阳系人类(也即我们现在的地球人)整体上最终的悲剧性毁灭。虽然最后在许久许久以后幸存下来的两个曾经的地球人还可以算得上一丝丝的“希望”,但用现在的人类(如果严格地讲,在这里也只好用“地球人类”的说法了)理想来衡量,那无疑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我不知道小说家们,包括科幻小说家们的写作状态是怎样的。据说(就连《三体》中的一个情节也如是说,如罗辑的一段故事)文学家们当真正进入创作状态后,其笔下的人物及情节发展似乎就自有其演进的动力。按照这种逻辑,那么刘慈欣《三体》系列的结局,也许就是在这种人文与科学主义对立的张力下的一种必然结果。倘若在这样简单的公理前提下,即使在天马行空但仍然还是理性的幻想中,这样的结局终究不可避免,那么如果我们把这种狂想拉回到与现实更有关系的一些思考中,我们会不会设想,我们作为其中一元的地球人类的最终命运,也只能是终极的悲剧呢?以及,是不是还可能有其他的出路,我们又可以为之做些什么?
  
  □ 对你的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乐观的答案。
  首先,作为归纳外推的结论,我们似乎不得不同意,宇宙间没有永生不灭的事物,连宇宙本身也难免如此。那么当然也没有永生不灭的文明。其实,就在我们的地球上,已经有过许多文明的灭亡,所以放大一点看,“地球文明”不能够永生不灭,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如果我们坦然接受了这样的结论,我们当下应该如何生活,就成为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应该惶惶不可终日吗?应该颓废自弃醉生梦死吗?还是应该积极向上,过好我们的每一天?
  在《三体II:黑暗森林》中,对此有过一段非常有象征意义的故事情节:当人类确定再过450年“三体文明”的远征舰队将到达地球之后,全球力量实现了相当程度的联合,准备共同面对未来的侵略。但是这种“临战状态”却事与愿违,科学技术无法发展突破,反而搞得全球百业雕敝,人心涣散。后来出现了一种运动,主张从“临战状态”中摆脱出来,过好当下的每一天。这种运动深入人心之后,人类社会反倒欣欣向荣起来,军备技术也突破了瓶颈,突飞猛进,人类的太空舰队将星际防线远远推向太空深处……。当然,最终人类的太空防线竟然不堪“三体文明”舰队前锋的瞬间一击,全军覆没。
  但是这段故事的象征意义恰恰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们又可以为之做些什么?”答案是,我们首先要过好我们当下的每一天。当然,这不是醉生梦死放荡狂欢,而是过健康的、积极向上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我们当然还要冷静地思考(包括幻想),尽可能为未来做好准备。其实,这和我们个人的人生观问题是一样的:我们都知道自己最终会死,但我们为什么不选择自杀,不选择醉生梦死,而是努力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呢?一个文明知道自己最终会灭亡,也只能作同样的选择。

■ 从终极的意义上讲,我是同意你的看法的。尤其是,我非常同意你所说的“我们首先要过好我们当下的每一天”这种说法。但何谓过“好”,这个好如何定义,显然从来也不可能有唯一的标准。比如说,对于某种价值判断来说,醉生梦死也未尝不是过好当下每一天的某种标准吧?当然,我理解你的意思,在这一点上,和你的价值取向也大致相同,因而,这样的理想也是值得去鼓吹和倡导的。
  重要的是,既然我们认定人总是要死的,文明总是要灭亡的,但这一点,却没有出现在《三体》系列中作为理论基础核心的“宇宙社会学”公理中。也许,这可以作为那种理论的一个推论?但这个推论在出发点上并不明显,相反,那两条公理中在第一条,更强调生存,因而,才会带来包括力图以科学技术力量来面对宇宙中殊死竞争以解决生存问题的诸多尝试。但以这种科学主义立场进一步演绎下去,就连坚持这种立场(例如也表现你们谈话时举出的思想实验上)的作者在其作品情节的自然发展中,即使再大力地发展科学技术,也还是回避不了太阳系的地球文明仍将毁灭这一悲剧结局。
  如果那条路走不通,在确认一切文明都必将毁灭这一强约束的前提下,才出现了在有限的生存时间中如何生存的问题。这样,人文的意义就要远远大于科学的意义了。只要在人文的探索和思考中,选择了相应的价值,也就选择了生存和发展的方式。
  相对来说,我觉得在《三体》系列的三部曲中,第二部是我最喜欢的,似乎人文的味道要更浓一些。而第三部,就更有些传统中硬科幻的味道了,但其最重要的意义,却在于它以其悲剧结局,展示了以科学技术作为在宇宙中追求永存的手段的不可能性。
  就这样,在对一本原是幻想最大宇宙在最遥远发展中的故事的科幻小说的阅读中,却无可避免地回归到了我们究竟应该在当下以何种方式来生活和发展的问题。
  总结起来,阅读这个系列小说,除了我们讨论过的诸多意义之外,对我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收获和结论,也许就只是像你所说的,以人文的立场确定可取的价值,并据此而努力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加入日期 2011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