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11年2月11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101)

《大设计》:科学之神的晚年站

□ 江晓原  ■ 刘 兵

□ 以前霍金是接受上帝存在的,例如他在《时间简史》中曾说:“如果我们发现一个完全理论,它将会是人类理性的终极胜利——因为那时我们才会明白上帝的想法。”但霍金现在改变了立场。他在《大设计》末尾宣称:因为存在像引力这样的法则,所以宇宙能够“无中生有”,自发生成可以解释宇宙为什么存在,我们为什么存在。“不必祈求上帝去点燃导火索使宇宙运行”。也就是说,上帝现在不再是必要的了。
  在国内读者熟悉的语境中,“不需要上帝创造世界”会被视为霍金在向“唯物主义”靠拢,也许这正是国内媒体都关注这一点的原因。但在一些西方人看来,这恰好是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例如英国前皇家学院院长格瑞菲尔德(Greenfield)教授批评说:“如果年轻人认为他们想要成为科学家,必须是一个无神论者,这将是非常耻辱的事情。”
  以前鲁迅曾说“一部《红楼梦》,道学家看见淫,经学家看见《易》,革命家看见排满,留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现在看来霍金的《大设计》也要有点这样的意思了——近来国内许多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中关于上帝的讨论上,但在我看来,这并不是《大设计》中最重要的内容。

■ 我同意你的看法。在未读此书之前,看到媒体上热议霍金对上帝的讨论等,我也曾被误导。现在看来是又上了媒体一次当。
  不过,与霍金以前的著作相比,这本书的哲学味确是多了些。这并不是说霍金作为一位物理学家自己提出了什么更新的、更惊人的观点,而只是说,他结合着物理学、宇宙学等科学的研究和思考,把历史上哲学家们曾在不同的时间提出的观点简要地梳理了一下,并表明了自己在关于宇宙、科学规律、实在等方面所持的哲学观点。或者,就像前几天我们聊天时你所说的,霍金哲学家们的观点中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站了一次队而已。
  在《大设计》中,首先,霍金并不等同于传统中我们所说的“唯物主义”,而是将实在的概念,与理论、观察及两者间的相符结合起来。他既没有否定那种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客观实在,也没有以那种方式来谈论它。这倒很贴切地表现出了一位物理学家在其理论框架中,能够实事求是地有一说一的特点。其次,这种他称之为“依赖模型的实在论”,与哲学史上的“约定论”或“操作主义”倒很有些相似之处,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激进的观点。
  难道,这就是霍金最后给自己的立场所做的总结?
  
□ 我想确实是这样。一个思想家,或者一个被人们期许为思想家的人——后面这种情形通常出现在名人身上,到了晚年,往往会有将自己对某些重大问题的思考结果宣示世人的冲动,即使他们自己没有将这些思考看成精神遗产,他们身边的人也往往会以促使“大师”留下精神遗产为己任,鼓励乃至策划他们宣示某些思考结果。霍金应该也不例外。前不久有报导说,霍金的病情继续在恶化,和人交流的速度已经非常慢,基本上无法进行对话了,所以他很可能无法再写任何新的论文或书籍了(将以前未发表的作品委托他人整理完成后发表则仍有可能)。前些日子我曾将《大设计》称为“霍金的学术遗嘱”——当然这只是一种修辞,大家都希望霍金长寿。
  我认为,《大设计》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应该是第三章,即霍金通过“金鱼物理学”的比喻,并且从科学史角度推论出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model-dependent realism)。当然这只是一次哲学上的“站队”,而不能被推许为在哲学上为后人指明道路的“擎火炬”之举,因为他所选择的立场前代哲学家早就提出过了。

■ 第三章确实是在讲哲学。后面的章节则基本上是在普及物理学,从牛顿力学到量子理论到相对论再到宇宙学。最后一章,则又回到了宇宙的“设计”这个用作书名的问题。 不过,如果把这本书看成是“霍金的学术遗嘱”,那似乎又有另一个问题,即这份“学术遗嘱”实际上真正独特并属于霍金自己的思想并不多。就连那个作为其思想核心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也不过是把物理学家中很流行的一种观点,用哲学的语言和并不十新颖的哲学思想,重新表述了一遍而已。当然,这种表述本身还是非常简洁和清晰的,而且,在许多科学家撰写的普及性著作中,这么明确地讲述物理学家们实际上持有的哲学观点,也是很少见的。另外,也许除了霍金或爱因斯坦这样为数不多的科学大家,真正愿意思考其物理学工作背后与之相协调的哲学的人,其实并不很多。
这里又提到了爱因斯坦,霍金在他的书中也不断地提到爱因斯坦。但是,如果把霍金与爱因斯坦相比的话,爱因斯坦还是显得更“哲学”一些,你说呢?

□ 在我的感觉中,霍金和爱因斯坦似乎可以说在伯仲之间——毕竟爱因斯坦也不是很“哲学”的。
  在你将问题引导到“哲学”上之后,我倒想指出非常有趣的一点,即霍金在《大设计》第一页上就说过:“哲学已死。哲学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这一极为傲慢的宣言被批评为“一个科学主义的典型例子”。还有人批评霍金,说他在《大设计》第一页宣称“哲学已死”之后,却把自己当成了哲学家,来回答那些最“哲学”的终极问题。也许霍金真的感到自己在哲学上比哲学家更高明?
  最后,关于霍金的哲学“站队”,我还想指出一点,即对于一般科学家而言,在“实在论”和“反实在论”之间选择站队并不是必要的,随便站在哪边,都同样可以进行具体的科学研究。但对于霍金这样的“科学之神”——当然是现代媒体造出来的——来说,也许他认为确有选择站队的义务,这和他在上帝创世问题上的站队有类似之处。
  
■ 其实,我倒不觉得像霍金所谈的宇宙学之类的“终极”问题很哲学,相比之下,他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才更有些哲学味。不过,不管霍金还是其他什么科学家,只要想(不管是自觉自愿还是被媒体逼出来)对科学更深层次的终极问题有所思考,总还是回避不了哲学。高下之分,也许只在于是否能跳出科学家的视野。当然,毕竟科学和哲学还是不同的学科,也无法要求科学家们都能像哲学家一样进行讨论。我们当然不会真的把霍金当成“科学之神”,因而霍金的这种哲学表态与讨论,其意义也许就在于为科学家的哲学思考方式提供了一个典型样本。


  《大设计》,(英)史蒂芬·霍金著,吴忠超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定价:48元。



                                                                   加入日期 2011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