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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1年2月11日《文汇读书周报》


科学:一片喧嚣的“净土”

史 斌


  电影《东方不败》中有一段关于江湖的对话:任我行向渴望退出江湖的令狐冲发问,“如果你的下一代抵受不住练武的诱惑,再拿起剑闯荡江湖,你能阻止得了他们吗?”迷惘的令狐冲无法给出答案。任我行用戏谑的口吻向令狐冲讲述了江湖的范式,“江湖?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得出?”任我行的这句话传达了两条重要信息,第一,世上不存在独立于江湖之外的“桃源”;第二,每一个人,即使是圣人般的绝世高手,都不可避免地受到社会因素的纠葛与纷扰。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高能物理学家共同体中。沙伦·特拉维克(Sharon Traweek)的《物理与人理:对高能物理学家社区的人类学考察》一书便呈现了高能物理学家的“江湖”故事。特拉维克是一位女性,为了放大高能物理学领域那些时常被人们忽略,但却极为重要的文化信息和社会属性,她深入美国、日本、欧洲的著名高能物理学实验室,常年与实验室各个层级的人员共同生活,充分接触,进行了视角独特的田野调查。
  尽管《物理与人理》努力勾画一幅原生态的,未加雕琢的高能物理学社区生活图景,但是仍然可以从文本描述和案例选取中读出作者的写作意图。作者希望把尖端科学领域的人际网络、社会交往、权力斗争、对话协商等属性还原出来,使科学的文化特征得到充分展示。简言之,作者希望通过人类学的研究手法,使高能物理学家共同体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波谲云诡的江湖,而不是一方庄严神圣的净土。
  直陈式的感性描述,是《物理与人理》一书的亮点。按照人类学的研究方法,作者记录了自己所参观到的美国斯坦福直线加速中心(SLAC)的各种直观感受,包括科研人员的衣着、实验室的楼层分配、办公室的建筑风格等等。在衣着方面,尽管物理学家的穿着都很随便,但是“他们甚至好像默契,要以同等精准的方式去避免任何时髦、高品质或合体的穿着。”在楼层分配方面,不同级别的物理学家被安排在不同楼层,“上层的人可以自由使用下层空间,但是反过来却不行。”在建筑风格方面,物理学家尽量避免使用带有个人品位的装饰,整体色调呈灰色,“让人强烈地感觉到否定个性的禁欲主义作风。”尽管作者并未明言,但是上述陈述已经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高能物理学家公正无私、高高在上,他们的科学研究行为不会受到社会文化的干扰——这是一个基于文化表象而建构起来的科学家的经典形象。
  科学家形象的描述,特别是带有隐喻性质的男性科学家形象的描述,是贯穿《物理与人理》一书的重要线索。通过作者的经验陈述,在高能物理学家共同体中,粒子物理学被普遍认为是人类最高智慧的结晶,其后才是化学、工程学、生物学、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因而,不论是个人智力,还是研究成果,高能物理学家都具有着“真科学”研究者的精英形象,物理学史也变成了天才的“颂歌”。物理学界对精英物理学家的致敬一如江湖中广大徒众对绝世高手的崇拜,“文成武德”、“一统江湖”一干辞色从来不被吝惜。
  物理学家的传奇形象并未至此终结,而是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气质——男性气质。按照作者的考查,不论是物理学研究者所接受的科学教育,还是实际从事科学研究的高能物理学家共同体,男性精英科学家的形象都占据了绝对主导的地位,男性科学家所具有的无私利性、勇于献身、精神顽强等气质被认为是从事“真科学”研究的必备气质。与上述田野调查相比,作者关于社会性别与生理性别的论述,与桑德拉·哈丁(Sandra. Harding)、卡洛林·麦茜特(Carolyn Merchant)、伊芙琳·凯勒(Evelyn Keller)等女性主义学者的观点非常相近,不能算是亮眼之笔。作者对于男性精英科学家形象的描述,让人联想到在江湖中同样具有精英身份的少林一派,少林派被视为江湖群雄之泰斗,少林派的阳刚雄浑之气也被认定为该派男性成员的珍贵品质。
  但是,将纯粹性从高能物理学研究领域剥离出来,才是《物理与人理》一书致力解决的核心问题。在高能物理学共同体内部,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依托网络,物理学家可以合纵连横,完成信息交流、实验评估等多项职能。然而,网络中的各个团队并不是平行存在的,实验室的国际排名受到了物理学家的高度重视,其原因就在于“武林至尊”背后的学术资源和话语优势。为了维护自身的学术地位,所有的研究团队都深刻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各小组非常认真地管理着从小组内部发出的消息”,小组的边界非常“牢固”,各大门派之间壁垒清晰。
  在高能物理学家的社交网络中,市井式的口述和对话有着重要作用,成功的资深物理学家都深谙此道。良好的“闲谈”既是说服对方的重要手段,也是建立、维系和操纵网络关系的基本工具,甚至还关系到物理学家的声誉。为了在江湖中争得一席之地,物理学家必须领悟“圈子”内外的相处之道,其中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学会“说话”。
  为了获得杰出的研究成果,高能物理学研究小组之间围绕实验室资源的竞争十分激烈,核心小组通过多种途径维护自身对资源的垄断,边缘小组也时时酝酿着“造反”,双方的竞争不亚于政治领域的两党对抗。
  从物理学文化的角度来看,美国和日本的本土文化对于本国高能物理学共同体的机构设置和发展模式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高能物理学与文化土壤之间的各种关联清晰可见,这对于高能物理学界鼓吹的超文化特征构成了直接挑战。
  《物理与人理》一书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简单、直接、新鲜。当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科学元勘手段使人略感疲倦的时候,一位女性学者的人类学调研作品更像是清粥小菜,让人读来清爽,亦无负担。更加有趣的是,作者与她的研究对象——一位物理学家彼此相爱,并且结为伉俪,这也许可以视为科学和文化的联姻吧。无论如何,科学的领地已不再是一片悄然无声的净土。《物理与人理》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是:要想真正地笑傲江湖,就请先进入江湖。
  
  
  《物理与人理:对高能物理学家社区的人类学考察》,(美)沙伦·特拉维克著,刘珺珺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定价:17.50元。
  

作者通讯地址:
浙江省 杭州市 西湖区 留和路288号 浙江工业大学 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 史斌
邮编:310023
  
  
  
                  加入日期 2011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