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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新发现》2010年第10期


足下的生涯


方益昉


 

  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的成名作《技术与时间》延伸讨论了卢梭的理论,即技术是人类背离自身本性的根源。他小心地引用了二段人类学依据:1856年,尼安德特人头盖骨化石的发现,确立了猿人的概念;1956年发现东非人小容量头盖骨化石和大量石器并存,提示“东非人的行成并不起始于大脑,而是起始于脚”,有了“直立的姿势”。

(一) 脚痛的技术性本质

  健康足摩业务(注意,我是谈严肃的脚部按摩服务)落根纽约好几年了。当初华人业者模仿克隆国中同行,寄厚望于这份在华夏红火的商业模式,也能燃遍北美。现在看来,结局是惨淡的,面临很大的市场阻力(不见得是纽约华人消费者身性更加严肃的缘故)。
  就人类而言,脚痛,也称综合症候群,是一个人也跑不了,一次也不会少的先天性症状,足摩是目前较好的防治手段之一。人从娘胎落地后,脚痛症与生俱来,原因很明确,地球引力和人体重心的因果关系,在婴儿哇哇啼哭的一瞬间,就开始建立起来。这个时候,成人们千万不要单方面理解,婴儿的啼哭,仅仅代表了新生的喜悦和重生的欢呼。如果哪位婴儿功能特异,会立马说话,说不定首先就是控诉和上访,啼哭代表降临尘世的第一次抗议。
  做一道简单的乘法题目就可以理解,脚痛成因及其解决方案的严重性。十几年内,婴儿的小脚,长到成年的尺寸,面积最多就是增加了5-10倍。但是,人体发育起来以后,体重突飞猛涨,增加起来没有上限。一般来讲,成人的体重是自身婴儿期体重的20-30倍;至于那些体重超标者,就请回家问问亲爱的妈妈,你的体积,比出生时放大了几倍,我们不好意思在此公开个人私密。但是,无论面临上述哪种生理变化,我们的双脚都是忠于职守,勤勉耐劳,“吃不消,还兜着走”。正如《裸猿》所言:“人类这种设计很平庸的哺乳类动物获得了非凡的成功,那是多么令人惊叹的故事。”
  历史地来看,如果我们确实同意达尔文的观点,相信人是动物进化过来的产物,猿猴是人类的老祖宗。那么,复旦大学生命学院教授金力先生的团队,通过线粒体DNA多样性、常染色体和Y染色体微卫星标记、单核酸多态性等多种遗传标记和分型手段,获得的测定数据和统计曲线,正好将脚痛的起源问题,将人种的起源节奏和迁移步骤,解释得相当合理。华夏原住民起源于150万年以前的非洲猿猴,并在10-15万年以前直立起来,成为现代智人的一种。其迁移路径基本可以确定,从东南方向的广东一带进入,并逐步深入北方中原。一路走得好辛苦。
  人类脚痛的先天问题,基本就是出现在这个时空环节。原本灵长类动物具备四个肢体,相当于现代人体解剖学定义的双手和双脚,共同支撑全部的躯体重量,即使重达300公斤以上的大猩猩,行动起来,还是灵活自如,其身体重心在四肢的对角交叉中点。这种精妙的设计,来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符合最佳的力学减负原则。
  人类直立行走以后,双手被赋予劳动的重任,不再承受体重。双脚承受了全部的痛苦,重心沿着脊梁,直接降落在脚弓的中央。比较一下猿猴的脚掌和人类的脚掌,这道微微躬起的脚弓,就是为了适应人体的重心转移和行走努力,才慢慢形成的。日常生活中,如果这道弯弯的曲线发育不好的话,田径教练不但不会让你参加体育竞赛,还要你穿上一副定制的鞋垫,去适应训练,战胜自我。
  最要命的是,先天不足还遇上后天的拖累,食物富裕带来的肥胖危机,寿命延长带来的骨质疏松,这两项进化冲击,是自然之神始料未及的。所以,脚底负荷问题雪上加霜,形成先天性隐患与退化性疾患的双重担忧。肥胖与缺钙使我们的脚部所有的骨骼、皮肤、浅筋膜,深筋膜,足底肌群、血管和神经,更加无法承受生命中最后的“重”。
  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寿命的平均年限,已经从史前的30-40岁,自然延伸到目前的70-80岁。分子细胞医学专家声称,要在本世纪内,把人类的平均期望寿命,通过生物工程的方法,再度人为地提升到150岁左右。面对现代生物科学家一厢情愿的种种许诺,比如喂你吃转基因食品,改良人体基因缺陷,提升人类期望寿命,与脚底日夜相对无言的身体另一个极端,也就是我们的大脑,很累、很胀、很恼火,诸如此类的科学成果和技术开发,果真是我们应该拥有的宿命,值得享受的日子吗?
  人足有26块骨骼,33个关节,20条肌肉和100多条韧带和肌腱,外加无数的血管和神经。假如一个小到脚痛的生理问题,至今还缺乏有效的配套解决方案,那么,且慢推动人类整体的生物进化工程。所谓科学人士,最好后退一步,小坐片刻,思考一下生命科学的研发意义。这项终极的重心测量,可能比改善人体的重心问题,更加成为一桩当务之急。否则,即使到了过期生存的那一天,我们也只能坐在轮椅上胆战心惊,还有多少老年性疾病行将再来。
  
(二)“足摩”的被动性和主动性隐喻

  其实,相对于理论物理学的精密性,IT技术的实用性,目前的生命科技研发水准,可以说是相当幼稚,比如说,有关奶粉的优劣标准和生理效用,邀请几十位“专家”,可以导致几十种结论。所以也就不难理解,目前无法出台根除“脚痛”的一步到位整体解决方案。但是,我们不能否认,人类还算智慧的动物,为脚痛及其生理问题,创造了“足摩”这一缓解方案,维持着双脚的功能良好,伴我一生。
  尽管,我们无法确认,被动“足摩”起源何时。由于人类的历史长达300万年,耕种吃粮的历史只有一万年,文明书写的历史只有几千年,如果将整个过程压缩,用我们可以感知的24小时来分析,其实我们的智力,仅仅隐约了解一天中最后几秒钟内发生的光景。所以,先民们劳作一天以后,是否在篝火帮互相按摩,对诸如此类的温馨场面的猜测,不过反映了我们感恩的复古心愿,“足摩”捏紧了百年流传的记忆,也继承了代代相授的技艺。
  张艺谋在中原晋城的四合院里,于大红灯笼高高悬挂的背景下,营造了一整套捏脚的规矩、捶脚的浪声和洗脚的隐喻,对那几房养尊处优的太太来说,已经大大超越了脚部筋骨的释放需求,性爱的意淫和人性的解放,全部被导演拿来作为一次“足摩”的精神分析。
  不过这样的话题过于沉重。还不如回到普通人家,小孙女为老奶奶敲背捏脚,这些天天发生的人情世故里,小姑娘每每无法理解的,就是奶奶的大人之脚,为啥比自己的还小,而且形状怪异。缠足作为“足摩”的反动,束缚了汉人几百年历史,无非为了满足男人的自以为是,假如女人的双脚退化到3寸,三从四德便在 “纤纤作细步”上全部体现,汉族男人怜爱“玉笋纤纤嫩”的心理背景,导致无数唐伯虎向往“腰边搂,肩上架,背儿擎住手儿拿”的变态性爱。倒是身为夷族的太后慈禧,为汉人女子争取了最后一项权利,解放被绑架的金莲,释放天足的人权。
  
  穿鞋的本意是足部保护。物理分析的结果显示,行走过程中,鞋主要在为主人实施主动性“足摩”,或者说,“足摩”迈入自动化阶段的一个转折性标志。但是,当人类对于鞋的多样性痴迷上升到一定的复杂程度,自动“足摩”的特征,不知不觉地陷入缠足的危机,天足最终的沦陷,各种各样的鞋子成为束缚和绑架天足的帮凶。
  还是回到先民一路走过的山山水水。他们尽管足底茧厚,却丝毫没有减缓进化的脚步。如今依然生活在云南省金平县海拔几千米上的远古“百濮”遗民,这些自称“莽人”的弟兄们,负重百十来斤,双腿粗壮有力,赤脚奔走如飞。苗族的汉子,与我们是同祖同宗的百越先民的后裔,如今依然可以赤脚走在刀刃上,千万不要忘却,那是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特技。对这些人类兄弟而言,穿鞋只是退化了的双脚的装甲,不是他们的享受。我们童年的记忆中,哪个不是把鞋脱得精光,不惜招徕父母的责怪,因为只有童年,大脑皮层尚且保留了人类童年的青葱记忆。
  相信,先民也遭受人类进化的脚痛之苦,不过,缚一双草垫,拖一对木屐,就足以按摩足底,这些实物依据,在良渚先民的遗物中,还保留了数千年前的样板。亚热带雨林中的民族,拖鞋是他们一年四季的传统。圣雄甘地,从英国留学回来后,毅然赤脚拖鞋,祭起非暴力的大旗,挑战西方的殖民统治,同时挑战西方的文明同化。相信他已经彻底觉悟,西方传来的皮鞋与西方入侵的制度一样,自由与解放,从脱鞋开始。所以,日本银座的大街上,至今流行木屐。
  2010年初,沟通东西方大陆的草原之路上,亚美尼亚共和国境内,刚刚出土了一双5500年前的皮靴。文物证实了,皮鞋不过是草原民族的骑术装备,是刺激马匹飞奔不息的工具而已。草原上的先民清楚地知道,血汗骏马的蹄子上,敲上一副铁掌,就像人类添加一双草鞋或者木屐,就足以奖励马匹驰骋腾飞。人类另一位伙伴,已经训练成为奋战在危险前沿的搜救犬,工作的时候倒是乖乖地套上了皮靴,作为防止外伤的保护层。
  如今的女人追求新款的高跟皮鞋,男人也开始时尚高帮皮靴,这些额外文明标记,完全回避了皮鞋只是特殊用途的技术装备事实,置脚痛于不顾。我们有待达成如下的共识,防治脚痛的关键,在于全民放足,抛弃皮鞋。人类理应享有光脚的权利。这样的倡议或许会招致鞋业老板的追杀,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走着瞧。

(三)足医制度设计中体现人性关怀
  
  脚痛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母亲从博览会归来,整整一天的站队等候,脚痛加剧,却不知该去何处就诊。没有出血,外科不收;没有扭伤,伤科不收;没有骨折,骨科不收;没有血管肥大,血管科不收。在她养老的城市里,具备了国中最好的医院,脚痛起来的时候,居然没有下脚之处。我好意劝告,“去洗脚店泡泡吧”,把她老人家吓了一大跳,这哪是她光顾的地儿,平时绕着走,还怕惹一身臊呐。
  足疗科(Podiatry),在美国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跨越了太平洋,足科发展却是步履维艰。原因罗列起来,有一大摞:
  患者方面:
  1、缺乏足疗科的概念。鸡眼、脚垫、疣、脚气、灰指甲等常见足疾,一般找个钎脚师傅,在路边买点鸡眼膏,贴上就完事了。
  2、生活质量所求不高。脚上有些不爽,既不影响吃、,也不影响喝,就选择忍耐。有条件的主,晚上泡泡脚,第二天醒来,还是照样该干嘛,干吧。
  3、受制于收入有限。温饱问题刚刚解决,人们更关注的是,预留一些钱,以防肿瘤和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没有余钱,关照足部健康。
  医院方面:
  1、由于医学院没有足科教学,医院也没有设置足科治疗,足疾患者,常常请皮肤科和骨科医生,顺便关照处理。
  2、一般医生对足病认识不足,即使鸡眼和脚垫,很多医生对其形成机理以及治疗原则也不了解,措施难以让患者满意。比如,患者足底跖骨头下方脚垫疼痛,骨科手术通常只是简单切除脚垫,而没有矫正局部骨骼的畸形,结果反而导致术后疼痛加重。
  3、综合医院对足病关注不够,大医院看重大手术,嫌足部手术既麻烦,又不赚钱,一些医生对足部的手术,根本不屑一顾。
  4、医院把有些足部手术,归类矫形手术。因此,医保对此不予支付医疗费,限制了患者及时就诊。
  医保方面:
1、医疗保险只负担重大疾病的费用,一些小的疾病,尤其牵扯到矫形方面的手术,保险公司不予报销。
2、制定医保政策的官员,基本都配备了小车和保健护士,足部疾患相对较少。日常工作中,医、患矛盾,医、药矛盾,误诊问题,红包问题,管都管不过来。脚痛还来凑热闹?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吧。
  
  相反,美国的足科医生不仅相当普遍,管理机构还有意建立同行良性竞争机制,就广大的足疾患者而言,这倒是频添了选择的机会。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纽约州为针灸从业人员提供执业许可考试,这是几十年来,数代针灸专业工作者,不分种族和国籍,共同弘扬华夏古老医术的成果。要知道,在针灸故乡,中医是否科学的话题,一再被知识精英嘲弄,这门技艺都快被抛弃了。而纽约州却在大力提升针灸的影响力,执业资格获得者:1。马上可以向卫生行政部门申请独立的行医许可。2。马上可以通过医疗保险机构,为患者申请医疗费用的补贴。3。马上可以在商业性媒体中,公开介绍针灸特色服务内容。
  老蔡年近半百,这下时来运转。毕业于内地一所中医学院的老蔡,苦于英语和医学基础较差,移民美国后,,一直无法通过全美临床执业医生考试。也就是说,任凭你有天大的临床经验,也没有资格在美国完成住院医生的训练过程,所以不可能在美国执业行医。老蔡继承了延续百年的家传特色医术,悬壶济世的祖传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为了糊口,老蔡平日混迹于唐人街的杂货铺,向店主租借五尺柜台,一边为华人诊脉辨苔,一边为患者配伍售药,每逢执法临检,他就声称食药同源,柜中草药均属烹饪配料,予以搪塞。检查人员明知有诈,但也只按重金属含量等食品卫生标准,予以管理,大家躲猫猫,生活底层的百姓,尚且留着一条活路。
  针灸执业测试的大门启动后,中医专修人员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针灸师们走出唐人街,到优质医保拥有者的富人区开业,那里是金矿的所在地。这里的富婆们多数超重,缺钙,骨质疏松,主诉脚痛。她们听说针灸镇痛后,足科医生挡不住富婆的纠缠,针灸诊所转来不少就诊患者。这些富婆患有代谢病、退化病和老年病,足科医生治不得,老蔡又如何治得?老蔡唯一的治疗原则,就是摆平富婆,释放脚板。他将东方文化与针灸治疗联手,燃香炙艾是秘诀。在烟香淡雅,佛经道乐,灯光昏睡的环境下,富婆隔三差五跑来静养2小时,双脚自然轻松了许多。于是爽气地拉卡,签名,下回见。
  目前,海外医学界的共识是,在经典学院派西医防病治病措施之外,有必要强调补充医学的概念(comprehensive medicine),引进自然疗法,整骨疗法,按摩疗法,针灸疗法。悉数纳入各种传统技艺,天然草本植物,符合营养保健的理念,则可以按食品卫生标准管理。所以,医疗制度的完善,最终考核其是否形成一个负责任的管理体制,是否建立了以疾病为中心的人性化机制。
  
  九十年代起, 针灸的发源地,在规范管理的名义下,按学历证书与考试成绩,对几百万医护人员,实施临床执业许可证制度。这个时候,权力有了堂而皇之的寻租空间,平时一再强调的国情差异,也就不再是个值得严肃对待的问题。资格证书急于国际接轨,国民收入低下和医疗资源缺失,则不用接轨,也可夺路狂奔。哪些自古以来崇尚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经典美德的传统医学后人,通过拜师学艺,获得独门特技,在“许可”一刀切下后,受伤最重,成为华夏千年历史上,首批遭遇“非法”行医的替罪羔羊。中药房里,不见了坐堂郎中,乡间民巷,找不到赤脚药箱。十几亿人吃药,幻想仅靠一种模式几口锅,害苦了芸芸众生。结果是,无知官员无所畏,百姓受益几十年的三级医疗防治体系,毁于一旦。
  这项医改十几年试验下来,医院不满意,医生不满意,患者不满意,倒是贩药代理很满意,制奶企业很满意,食品商家很满意。事实摆在那里,问题聚在那里,医政官员想表示满意也不敢满意。那就只好大张旗鼓地宣布,新一轮医改又将开始。
  人生数十载,健康和性命哪里经得起,被那些官员折腾个十来年。路还在前面延伸,就先救救自己的脚吧。在足疗科出现之前,我只能向老妈建议,脚痛自疗,胜于治疗。每晚改变自己的睡姿,右腿压左脚,左腿压右脚,可以舒筋活血。与生俱来的毛病,与生俱来的自救,聊胜于无罢。
  



                                                                 加入日期 2011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