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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1年1月10日《人民政协报》


我2010年阅读中的好书十种

江晓原


  阅读本来就是一种非常个人性质的活动,况且如今中国每年出版图书二三十万种,每个爱读书的人只能选择他所喜欢的少数品种来读。与此同时,互联网正在极大地破坏着我们的阅读传统,人们阅读纸质书籍的时间正在越来越少。
  但是在我看来,只有对纸质书籍的阅读才是真正的阅读。
  为此将2010年度我个人阅读中所遇见的好书10种,略述如下:
  
  1、《网民的狂欢:关于互联网弊端的反思》,(美)安德鲁·基恩著,丁德良译,南海出版社,2010
  这是本年度我特别要推荐的书,尽管它既不够深刻,也算不上精品。我推荐它的最根本原因,是因为当我们全社会都在盲目地、毫无保留地拥抱互联网这项新技术时(最新的例子,看看现在流行的微博吧),总算有人出来对此进行反思了。而且这位反思者原本是在第一波网络狂潮中赚了钱,可以跻身于通常所说的“IT精英”的人,就更有说服力了。作者在“IT精英”圈子里混了一些年后,渐渐开始反感这个圈子中普遍的“有知识没文化”。为此他决定写一本书来谈他这方面的思考。相当戏剧性的是,他一写书,立刻就五体投地向传统的文化精英们投降了。特别是书末长达1700余字的“致谢”中,这种投降臣服的心路历程表现得相当生动。
  作者在本书中所表达的立场,认为“公众的参与,以及这种参与对精英文化的解构”并不是一种好的变革。对于本书的这种立场,我是高度赞同的,主要理由如下:
  这种变革确实已经发生,并且正在被许多人盲目讴歌着。讴歌的主要理由,是认为这种变革给了公众更多的选择,因而文化将更加繁荣。在经济上,前些时候有很流行的所谓“长尾理论”(由于互联网近乎免费的广告,许多冷寂滞销的商品有望得到销售,而且期望其销售总额可以和最畅销的商品的销售额相比),也与此异曲同工。
  但问题恰恰在于,由互联网引导的“公众的参与,以及这种参与对精英文化的解构”所提供的空前增多的选择,使得传统文化精英的作品和声音淹没在“草根狂欢”的喧哗声中,事实上不仅对文化的繁荣没有帮助,相反还会损害文化——使文化低俗化。其实这就是赫胥黎在他的幻想小说《美丽新世界》中所预言的,也就是波兹曼在《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一书中所担忧的——他主要着眼于电视的作用。
  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呢,现在互联网,对文化低俗化所起的推动作用,何啻百倍于电视?事实上,互联网正在让波兹曼担忧的情形愈演愈烈。
  
  2、《失落的秘符》,(美)丹·布朗著,朱振武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虽然我通常看见畅销书就愿意躲得远点,但畅销本身毕竟不是罪过,况且对于丹·布朗我本来就不排斥——因为他的小说有思想。所以“很赶时髦”,在今年年初《失落的秘符》中译本一面市我就读了。
  丹·布朗的新作《失落的秘符》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主要是因为它与我近年来一直关注的“科学文化”有着密切关系。我曾在文章中特别指出过,丹·布朗先前被引进中国的四部小说中,除了名头最大的《达·芬奇密码》,另三部都可以归入科幻小说(《数字城堡》、《天使与魔鬼》、《骗局》)——尽管他本人并未着意标榜这一点。而且这三部小说都有明显的“反科学”倾向(简单来说就是反思科学技术的负面作用和影响):《数字城堡》质疑反恐监听对公众隐私的侵犯,《天使与魔鬼》探讨科学发展过快带来的危害,《骗局》涉及科学共同体为了自身利益而造假欺骗公众。
  这次的《失落的秘符》,尽管在故事形式上更接近《达·芬奇密码》,但仍然延续了丹·布朗一贯的“反科学”倾向。然而这部小说再归类于“科幻”似乎不很合适了,用一个新的表达,不妨称之为“科学文化小说”。
  这部小说最大的思想价值,其实和作者在《天使与魔鬼》中的思想一以贯之,即强调有一些知识是人类目前还不应该获得的。这在《天使与魔鬼》中是欧洲实验室搞出来的超级现代的“反物质”,在《失落的秘符》中则是共济会世世代代守护的“古代奥义”。《失落的秘符》中的迈拉克,代表了人类的贪婪恶行。本来贪婪无论如何都是恶行,但是我们以前习惯于给出一个例外,即对知识的贪婪,这不仅不被视为恶行,反倒常被视为一种美德,而丹·布朗用小说故事表明,这个例外也同样不应容忍。
  
  3、《科幻小说史》,(英)亚当·罗伯茨著,马小悟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本年度另一部重要的科学文化书籍是亚当·罗伯茨的《科幻小说史》,它被称为“前所未有的学术化的科幻小说史”,而且书中还旁及与科幻有关的电影、电视、漫画、游戏甚至音乐——因为这些艺术形式所表现的科幻作品总是和小说有着不解之缘。对于科幻的研究者,以及那些愿意有所深究的科幻爱好者来说,本书远远超越了以往科幻史领域出现过的任何中文著作——那些著作通常都只是流水账。例如,罗伯茨有一个重要观点:“从(20世纪)70年代晚期到现在,科幻从一种以观念的书面文学为主的艺术,变形为一种以视觉风格为主的艺术,充满诗意的画面与奇观。”这个观点可以表达成更为直白简捷的说法:“从影片《星球大战》开始,科幻从以小说为主转变为以电影为主”。他甚至进而认为“科幻现在是世界上最流行的艺术形式”。
  
  4、《〈玫瑰的名字〉注》,(意)翁贝托·埃科著,王东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
  这是今年一本令我印象深刻的小书。埃科在其中大谈他创作《玫瑰的名字》之缘起,说他最初拟的书名是平庸乏味的《修道院凶杀案》,后来则“梦想”将小说取名《梅尔克的阿德索》,但最终他认识到,对于小说而言“一个书名应该把思绪搅乱,而不是把它理清”,所以取了《玫瑰的名字》这个莫名其妙的书名,事实证明效果非常好。至于最初的创作冲动,埃科说是“我想毒死一个修士”——这种成功之后的“英雄欺人”之谈,自然不能当真。反正“我写了部小说,因为我想写小说。我觉得,对于着手讲故事来说,这理由足够了”。
  倒是埃科谈他创作这部小说的工作过程,颇有意思。他用夸诞的措词将它称为“宇宙学行为”——“要讲故事,首先要建造一个世界(宇宙)”。他写小说的第一年都用来建造小说所需要的世界,例如阅读大量中世纪宗教文献、设想有哪些人物、设想故事发生的场所乃至建筑物(例如那个迷宫图书馆)等等。他认为,一旦有了这样的世界,故事就会自动在其中发生,凶手就会自动在其中生成……。
  
  5、《〈自然〉百年科学经典》,(英汉对照版),Sir John Maddox、Philip Campbell、路甬祥主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麦克米伦出版集团?自然出版集团联合出版,第一卷、第二卷,2009
  据说在中国,只要一本书与“科学”沾了边,就不可能畅销了。所以宏篇巨帙的《〈自然〉百年科学经典》(英汉对照版),预计出版10大卷,放在书店多半令人望而生畏。我披阅了已经出版的第一、第二卷,感觉不错。
  最初听说此书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又要为科学建立一座“正确”丰碑了——这些从《自然》杂志上选出来的文章,一定会显示出这样的一幅图景:科学发展的历程,就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让一个成果接着另一个成果。等读了李政道的序之后,发现倒并非如此。序中说:“科学精神并不是认为科学万能,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它应该是一种老老实实、严谨缜密、又勇于批判和创造的精神,更重要的是,它具有一种坚持为人类福祉而斗争的信念。”这种对“科学精神”的定义,否认科学万能,强调人类福祉,已经带有对唯科学主义的批判色彩。李政道还支持在本书中“将一些后来证明是错误的文章囊括进来”的做法。关于这一点坎贝尔在前言中有更多的阐述,他主要提供了两个理由:
  第一是这些已经在本领域被证明是错误的文章,可能对别的领域有过启示用:“这样的文章并不只是具有历史价值,他们可能对科学的其他领域发生的事情有启示作用。”第二是应该尽量忠实呈现历史真相。本书在这方面相当勇敢——书中甚至收进了一些在主编看来“简直算得上是臭名昭彰”的文章,比如关于“水的记忆”的文章,以及关于名噪一时的“冷核聚变”的文章。这两个事件现在基本上被科学共同体界定为骗局。
  
  6、《万有引力之虹》,(美)托马斯·品钦著,张文宇译,译林出版社,2009
  在《深圳商报》2009年度十大好书评选中,《万有引力之虹》以高票当选第二名。此书因其大胆离奇的情节、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出版后引发广泛关注和争议,誉之者谓之当代文学的顶峰,“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作品”,毁之者谓之预告世界末日的呓语。而故事后面广阔的社会文化背景则展现了色彩斑驳的历史画卷。小说围绕着德国以V-2火箭袭击伦敦的故事线索展开。“万有引力之虹”即指火箭发射后形成的弧线,因火箭在当时显得威力强大,作者以之作为死亡象征。作者又将热力学第二定律引发的前人哲学猜想“热寂说”(随着“熵”的单向增加,终将在全宇宙达到完全的均衡,宇宙即成死寂世界)引入小说,故“万有引力之虹”同时也是现代世界终将灭亡的象征,因而被用作书名。
  这部作为后现代文学中经典之作的巨著,情节复杂,扑朔迷离,由许多零散插曲和作者似是而非的议论构成,内容包括现代物理、高等数学、火箭工程、国际政治、性心理学、变态性爱等等。例如,小说以不少篇幅描写德军军官的性虐待狂和性变态,又论述科学技术总是和性欲结合在一起并走向灭亡云云。有人称阅读此书为“阅读自虐”,但我的感觉并非如此,而是颇有些似乎不怀好意的兴奋。
  
  7、《怀孕文化史——怀孕、医学和文化(1750~2000)》,(英)克莱尔·汉森著,章梅芳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怀孕文化史》一书是关于我们人类身体的又一个罗生门故事。怀孕这件事情,作为身体故事的一部分,每个民族,每种文化,都会有自己的版本;而且即使在同一民族,同一文化中,这个故事在不同时期的版本也会不同。而近一个世纪以来,中国公众受到的教育,总体上来说是这样的图景:先将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怀孕分娩的故事版本作为“迷信”、“糟粕”而抛弃,然后接受“现代医学”在这个问题上所提供的版本,作为我们的“客观认识”。其实本书作者只是用比较宽容和多元的立场按写一本怀孕文化史而已,她未必有明确的“提供另一种怀孕和身体故事版本以消解现代医学权威”的动机,但是客观上却有着这样的效果。同时,大量使用250年间的文学作品作为研究史料,也是本书的另一特色。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这一特色还有一种附加价值——因为这些文学作品中许多都是中国公众不熟悉的,作者又将它们作为文化史的史料,这也有助于拓展中国读者的文化史视野。
  
  8、《智商测试:一段闪光的历史,一个失色的点子》,(美)史蒂芬·默多克著,卢欣渝译,三联书店,2009
  在美国,遇到入学、求职之类的事情,都可能面临智商测试,所以五花八门的“智商培训”之类的“班”在美国很多。本书的原文书名也表明了这一点:IQ: A Smart History of a Failed Idea。中译本译成《智商测试:一段闪光的历史,一个失色的点子》,不能算非常准确,但大体还是传达了作者的主要意思。
  智商问题相当复杂,因为这里牵涉到伦理道德问题,而且相当难以解决。例如,美国和其它一些国家,都曾经有过允许对白痴或智障患者进行绝育手术的法律,而纳粹德国则变本加厉地推行这方面的法律和政策,“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国人在第三帝国的领土内对40万人实施了强制绝育,……比其他所有国家完成的总数还多。”这种对智障者强制绝育的法律和政策,很容易引导到对智商测试本身的质疑:究竟凭什么可以宣布一个人是智障呢?
  这里有两个层次的问题。本来,即使智商测试真的是“客观的”、“科学的”,应用时也必然带来伦理道德问题(一些科幻作品中所忧虑的未来世界的“基因歧视”也有类似的伦理道德问题);而一旦认识到智商测试本身就是不严谨不“科学”甚至颇有些“伪科学”色彩,那应用它时的伦理道德问题立刻就更为严重起来了。
  世界上有政治正确的伪科学,也有政治不正确的真科学。如果要玩弄概念组合的游戏,我们当然还可以补充另外两句:还有政治正确的真科学,更有政治不正确的伪科学,这样就全面了。套用上述概念组合游戏,那么智商测试即使是“真科学”,应用起来也很容易陷入政治上不正确的状况,更何况它其实可能是伪科学呢。
  
  9、《希特勒的“原子弹”——纳粹德国核武器密档》,(德)赖纳·卡尔施等著,闻立欣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10
  原子弹是人类科学技术中迄今为止最“恶”的事例。本书揭示,就在第三帝国崩溃前夕,纳粹德国的原子弹也快要研发出来了。本来任何科学家都不应该去研发这样的武器,只是在效忠于纳粹德国的科学家已经开始研发的情况下,美国的研发才获得了某种“正义”性质。今天全人类都处在核武器的阴影下,纳粹德国实为始作俑者。
  
  10、《三体》系列(包括《三体》、《三体II:黑暗森林》、《三体III:死神永生》),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2008~2010
  《三体》系列是刘慈欣构思宏大的“地球往事”三部曲,当《三体II:黑暗森林》问世时,我相信已经没有人怀疑《三体》系列三部曲将成为中国原创科幻小说空前的经典。《三体》系列所表现的思想深度和想象力,不仅让中国顶尖的科幻作家自愧弗如,置之世界科幻经典之林也毫无愧色。现在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如约而来。被认为是中国当今最优秀的三位科幻小说作家之一的韩松,在看完《三体III:死神永生》之后的评语是:“叹服,太伟大!刘慈欣这部小说……把我们写的那些科幻小说碾得粉碎。”他甚至在科幻小说四个字上加了双引号(好像与刘慈欣相比,其他人写的那些简直就不是科幻小说了)。一部作品被同行如此推崇,实属罕见。
  有一个由三颗恒星和12颗行星组成的奇特星系,由于三体运动的不规则性,这个星系极不稳定,灾害频仍,文明多次发展起来,又多次中途毁灭。当12颗行星已经被不规则运行的三个太阳吞噬了11颗时,最后剩下的那颗行星上的文明,终于发展到远远超越地球文明的程度。然而此时这一文明的末日却也随时都会降临——因为三个太阳的运行无法预测,这颗最后的行星随时都可能被吞噬,况且行星上的各种资源也已经濒临耗竭。
  这个正在走投无路的“三体文明”,忽然因为一个意外的信息,看到了有可能让自己的文明得以延续下去的一线曙光——他们发现了4光年外的太阳系和地球文明,这个只有一颗恒星的体系具有力学上的稳定性,可以让文明长期延续发展。基于这些信息,“三体文明”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起倾国之兵远征地球,夺取太阳系的统治权!于是1000艘太空战舰誓师启程,浩浩荡荡杀奔地球而来。以他们目前掌握的星际航行能力,这支远征舰队大约450年后到达地球。
  小说以全宇宙为背景,描写此后几个世纪中地球人类史诗般的悲壮奋斗。
  在这里要特别提到刘慈欣在《三体II:黑暗森林》中的特殊贡献,即对关于宇宙文明的“费米佯谬”(简单地说就是“如果存在外星文明为何我们至今没有遇见”)给出了一种新解释。在刘慈欣之前,西方人已经对“费米佯谬”提出了至少50种解释,但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失语。
  “地球往事”三部曲当然不是为解释“费米佯谬”而写的,不过“费米佯谬”及其解释确实从头至尾贯穿其中。小说第二部一开头,晚年的叶文洁,这个人类“三体危机”的始作俑者、“三体文明”侵略地球的第五纵队ETO的昔日统帅,也许是为了忏悔和赎罪,在自己女儿的墓前,向这一部中最重要的角色罗辑(联合国指定的四个“面壁人”之一),提示了“宇宙社会学”的两条基本假定和两个基本概念。
  两条基本假定是: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两个基本概念是“猜疑链”和“技术爆炸”。“猜疑链”是由于宇宙中各文明之间无法进行即时有效的交流沟通而造成的,这使得任何一个文明都不可能信任别的文明;“技术爆炸”是指文明中的技术随时都可能爆炸式地突破和发展,这使得对任何别的文明的技术水准都无法准确估计。
  由于上述两条基本假定,只能得出这样的推论:宇宙中各文明必然处于资源的争夺中,而“猜疑链”和“技术爆炸”使得任何一个文明既无法相信其他文明的善意,也无法保证自己技术上的领先。所以宇宙就是一片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在小说靠近结尾处,作者借罗辑之口明确说出了他自己对“费米佯谬”的解释:“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而人类主动向外太空发送自己的信息,就成为黑暗森林中点燃了篝火还大叫“我在这儿”的傻孩子。
  在《三体II:黑暗森林》结尾,罗辑正是利用了他悟出的“黑暗森林”法则,以暴露“三体文明”在宇宙中的方位为威胁(这样双方会在外来打击下同归于尽),才勉强制止了“三体文明”的侵略征服。而在《三体III:死神永生》中,“三体文明”和地球人类的太阳系,最终还是被这个宇宙中的神秘力量(人类给它的代号就叫“黑暗森林”)所摧毁。在这第三部小说中,作者近年越来越深刻的悲观情绪终于臻于极致。
  

                                                                 加入日期 2011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