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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在《文汇报》2011/4/12文汇学人B14版
 

应对危机:科学素质与人文素质一样都不能少
 

李 侠


  自3月11日日本发生里氏9.0级强烈地震与海啸灾难以来,随着位于灾区的福岛核电站出现严重的核泄漏事故,各种次生危机相继出现,危机事态迅速升级与扩散,引起了世界各地的担忧与恐慌。受此影响,在过去的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一海之隔的中国在短时间内出现了波及内陆多个地区的抢盐潮。抢盐潮刚刚平息,随着核泄漏事故的日趋严重,民众心中又蔓延起对核辐射的极度恐慌。面对这些大范围恐慌现象,单纯指责国民科学素质低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因此,如何看待与应对当下各种危机引发的群体心理恐慌,反映了一个国家的整体国民素质与文明的成熟度。
  挪威哲学家史文德森曾说:当恐惧降临时,人类的理性便会缴械投降。对于人类来说,恐惧是认知性的,换言之,这种恐惧与人类的理性判断有关。此次涌现的盐荒与核恐慌,反映了社会群体对自身安全的高度担忧,它也暗示在危机面前深层社会心理的集体失控,究其原因,无非是人们对于自身安全失去了信心。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说,恐慌大多与人们对于未来风险的不确定性有关,如果这些未来的风险是可以控制的,那么人们就不会如此恐慌。一旦风险超出个体控制能力的范围,那么出于本体安全的考虑,一些与风险防范有关的策略都会被人们不加思考地拿来采用,因为即便是非理性的措施也比无措施要好,抢购碘盐就是这种心理的最好体现。非理性措施的最大特点就是容易引发群体的从众行为。因为,即便是后来证明为非理性的选择也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的,在没有办法彻底消除风险的情况下,非理性措施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最先采取这些措施的人都是拥有一定知识、并且很敏感的人,他们做出的判断也是经过考虑的。然后就是那些缺乏相关知识的人,出于同样的规避风险目的,采取跟风策略以降低个体的决策成本,这就是随大流的人群快速增加的原因。不管怎样,抛开个别利欲熏心者企图借危机谋利的人不谈,大多数抢盐的人都是出于对自己未来安全遭遇无法控制的风险时的一种主动自救,对于这种行为的效果如何,在随大流的背景下是来不及思考的,至少这种行为可以给个体带来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安慰,以此来缓解面对危险时的无力感与茫然感。
  科学只能解决是什么的问题,而不能解决是否应该的问题。在此次危机面前,公众之所以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大范围的群体心理失控,恰恰反映了中国公众科学素质在单向度上的提高,否则就会出现无知者无畏的场景了。从科学知识角度来说,含碘盐其实并不属于防辐射药物,而只是能够防止辐射性碘引发甲状腺癌,而知道这些知识,也正是公众科学素质提高的表现。不过,从中我们也可以发现,公众对于科学知识的理解是片面的,这也是当下我国科学普及或者科学传播过程中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即公众对于科学知识的了解还处于一阶阶段,而这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向二阶科学普及转化,即对于科学知识的掌握不能仅仅满足于了解科学单向度的知识,还要上升到知其所以然的阶段,也就是活用阶段。传统的科学普及对于科学知识的介绍是有选择的,导致人们的认识从开始处就处于片面化状态,比如近来出现的瘦肉精事件,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当初的引进者就已经知道这种物质所具有的毒副作用,但是考虑到当时社会的需求,就有意回避它的负面作用,如果一开始的时候就全面的地介绍瘦肉精的所有情况,也就不会出现今日这般泛滥的局势。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科学知识的普及必须采取全面的介绍,而不能投其所好地选择性介绍,以此帮助人们做出正确的认知性判断,显然这个任务对于当下的中国科学普及以及公众理解科学来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相信通过日本福岛核泄漏事故,中国公众在这方面的知识与认知会有质的提高。
  对于那些科学已经证明无法在短期内消除的风险,仅仅靠公众科学素养的提高,来避免产生群体性心理恐慌还是不够的。面对如此大的危机,仅凭科学素养是无法安抚人们内心的担忧与整个社会的恐慌心理的。科学素养只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以及状况如何,它无法化解群体性心理的不安全感,要想克服恐惧,我们还需要另一种素养,即人文素养,以此学会如何坦然面对危机,这就是本文想要表达的人文素养的培养问题。对个体来讲,恐惧情绪一般来说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生理层面、心理层面和社会层面。这些层面之间也是相互渗透,难以完全切割的,某些因素调整不好就会造成对恐慌的放大效应,进而带来全社会的随大流式的恐慌,这也就是恐惧心理难以处理的深层原因。从造成个体恐惧情绪的三种层面划分可以发现,科学素养对于恐惧情绪的抑制作用有限,仅仅对于生理层面的恐惧情绪有些作用,在其他两个层面的作用有限。因此,对于其他两种层面的恐惧情绪的化解就是人文素养发挥作用的领域了。
  人文素养的培养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域,论述不当就会出现空对空的现象。回到本文的话题,人文素养的塑造主要关注两个层面:对于自身的认同与对于社会的信任。对于自身而言,就是如何坦然面对各种不期而至的风险,坦然就是以平静的心态面对各种突发危机,以不恐惧的姿态自强不息。而坦然心态的形成恰恰是文化对自身认同塑造的最好体现,这里关涉到各种文化对于生死问题的定位。我们的性格是我们后天习得的文化造就的,换言之,我们都是我们所拥有的观念的俘虏。中国文化过于强调回避与忌讳死亡,孔子所谓的:未知生焉知死。就是这种观念的典型文化表达,它导致我们的恐惧感总是无限的,正应了那句话:痛苦是有边界的,而恐惧是无边界的。西方文化则强调了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这种对于生死的定位,给具体的生设立了一种意义标准。缺少了正确的生死观,人生的意义设定就是没有根基的。这次地震中日本民众所表现出的坦然与镇定就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其背后的原因就是文化中对于生死的明确定位。
  对于社会的信任,源于一种承诺与契约精神。现代的社会按照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的说法就是一个脱域的社会,所谓的脱域也就是相当于参与者不在场状态下的有序运行。维系脱域社会有效运行的两种力量是象征标志与专家系统。象征标志就是以国家背书的形式授予的具有合法性的机构或符号,如当下的各种职能机构或者称号。我们之所以相信国家各种权威部门发布的通告,原因也正在于此,因为它是国家正式授予并具有合法性的某种权力的表征。在一个全球化时代,也许我们见到的更多的是专家系统,由于知识日益高度专业化,我们无法了解所有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又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这时那些具有正式授权并得到承认的专家就可以帮助我们解决所遭遇到的问题。就如同我们都不是建筑专家,但是我们相信建筑专家对于建筑质量提供的保证,这是因为作为专家,他拥有关于建筑方面的丰富知识,并且这种资格得到权威机构的承认,他有义务承诺对于所提供的知识负有连带责任,因此,我们无需亲自去学习建筑知识。这是全球化时代专业分工使然,它有利于降低整个社会的交易成本,并提高社会的运行效率与质量。也正是由于各种专家系统的有效运行,为整个社会提供可靠的信息,我们的社会才得以结成有机的统一体,这个时代谁也离不开别人的工作,无形中也印证了法国哲学家福柯所谓的:知识就是权力的这样一种经典表述。由知识就是力量向知识就是权力的转化,暗合了现代社会就是由承诺机制与契约精神连接起来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有机团结。
  我们当下之所以容易出现大范围的恐慌现象,就是因为维系我们社会的象征标志与专家系统经常处于失灵状态,导致象征标志肆无忌惮地挥霍宝贵的公信力,一旦风险来临,象征标志起不到从最高层面对社会心理所应具有的安抚作用。专家系统更是处于失范状态,个别专家以自身的学术资本作为交换的筹码,在社会中利用学术资本进行交易,从而导致专家系统所应具有的承诺机制完全失灵。这些因素,就是我们当下遭遇的现实,从这个意义上说,重建整个社会的信任机制与契约精神就是当下最为紧迫的事情。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以及科技的迅猛发展,我们开始真正进入德国社会学家贝克所谓的风险社会,如果没有真正有效的信任机制,出现各种恐慌就是我们无法回避的命运。正如史文德森所说:恐惧文化是一种信任缺席的文化,而信任是将人们联系在一起的社会黏合剂。
  相信通过这次事件,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恐惧现象本身,诚如罗素所言:战胜恐惧才是智慧的开始,之后才能过上一种有意义的生活。为了应对潜在风险日益增多的未来社会,避免各种恐慌的大范围蔓延,科学素养与人文素养的培养与传播一个都不能少。
  2011-4-3于南方4日校对,6日再次校对,7日再次校对。


                                                                                                       加入日期 2011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