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11年9月2日《文汇读书周报》

读这样的书怎么会感觉到累?
——读孔庆典《10世纪前中国纪历文化源流》


李  辉


  孔庆典师兄听闻我将写他新著的书评,特意快递给我一本,并在扉页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写这种书评最是枯燥无趣,你要搭上这个夏天了,辛苦辛苦。”
  事实上,我确实搭上了这个夏天,但是,一点也没觉得辛苦。
  孔师兄开始读博士的时候,我刚进交大开始读硕士。记得在开学典礼上,我们并排站在一起,他那一列是博士,我这一列是硕士。入学后选择研究方向,我选择了天文学史,与孔师兄相同。我刚入学时,孔师兄已经有两年的积累,加上他本身积淀深厚,当时作为“菜鸟”的我完全没能力和孔师兄对话。孔师兄其时发表了《西陆考》一文,系里同学之间相互传阅,对于当初我们刚入门的同学而言,那简直是一篇范文。
  而后,我硕士论文做了汉译佛经《宿曜经》中的一种纪日法:宿直法。这是一种和“星期”同时随该经传入中国的纪时方式。然后博士阶段,我寻思着继续沿汉译佛经中的历表——以“宿直”为中心——这个方向做下去。记得有一次夜归宿舍的路上碰到孔师兄,就在他们宿舍楼下的小河桥上,拖着他请教并讨论了许久。我记得当时曾经向孔师兄请教说,如果博士论文以《宿曜经》中的“宿直”为中心讨论,有没有延展性的可能。孔师兄说,“宿直”啊,这个题目我也要在我的论文中讨论,不过它将只是我整个论文的某一章的某一节吧。
  再之后,我也开始准备我的博士论文,而孔师兄则完全进入闭关的论文阶段。由于机缘,我到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访学两年,我的博士论文也基本上是在宾大的图书馆闷头写作的。孔师兄何时出关,何时答辩,由于消息闭塞,我几乎完全不知道了。
  而在我今年春天博士论文答辩时,孔师兄已经在上海师范大学站稳脚跟,并且已经将他的博士论文出版了。所以,这几年的时间,虽然看起来很长,但是由于我们各自的闭关,其实联系并不多。现在阅读孔师兄的《10世纪前中国纪历文化源流》,应当算是我和孔师兄在小河桥上讨论之后,第一次完整地汲取孔师兄博士阶段的研究成果了。
  读完孔师兄的博士论文,我终于明白孔师兄当初在小河桥上所言的,《宿曜经》“宿直”讨论将是他论文中“某一章的某一节”(第四章的第三节)。扩展开来,与这一节并列的,是其他种类的“宿直”纪日方式,合成了“二十八宿纪日”;与这一章并列的,是其他种类的纪时方式,合成了全书之“纪历文化”。孔师兄显然早就布好了局。而我在自己博士论文中针对“宿直”的讨论,事实上也与当初在小河桥上懵懂设想并试问孔师兄的“延伸性”有关。在我的论文中,也有一部分讨论宿直纪时方式,与这种纪时方式并列的,是这种纪时方式的文本环境、中土流变,以及印度源头。我与孔师兄不同,我中间曾经迷茫于多种道路的选择,最终只是意外巧合地回到了原来的思路。虽然我们共同讨论了“宿直”这一题目,但从其出发,孔师兄讨论了更大范围的古中国纪时体系,而我则讨论了更纵向的印中文化交流。虽有交集,但到达了不同的目的地。
  对于上古的纪历文化,孔师兄没有仅仅以汉字文献为基础自说自话,也没有利用其他族文献蜻蜓点水地试论中土文化受到的“外来影响”,而是更进一步跳出,以“汉民族与周边民族的互动”作为讨论范式。如此,孔师兄试图说明,后来以汉文化为基调的中土文化的组成,是由汉字文化和其他文字文化共同铸造的。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不过要做好这项工作,需要结合多民族多语种文献,却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孔师兄在书中使用了“语言历史学派”手段。
  在“语言历史学派”方面,我印象中最为深刻的是季羡林先生用火罗文、梵文等多种古语言判解汉语“佛”字的来源的那篇经典作品。古典语文学的意义,近年来在沈卫荣先生等人的鼓吹下,似乎又重新焕发生机。不管如何,这必然是有大作为的一种研究手段。然而,对于科学史人而言,史料的“科学”性质已经构成了解读的一种负担,再如语言学家般精通古典语言,譬如像沈先生那样,显然要面临更加额外的艰难。正因于此,孔师兄虽然也强调使用“语言历史学派”的方法,但却聪明地采用现代藏缅语模糊等同于古典藏缅语的方法,近似地论证了一些“科学”术语汉文与其他外族文字的关系。事实上这样的论证也达到了目的。
  孔师兄整理研究了十二生肖纪年、十二生肖纪月、二十八宿纪日、以及“日夕表”纪时这四种分别纪年、月、日、时的纪历文化;另外还讨论了作为恒星历的“火历”及其他纪日法。毫不夸张地说,这应当是近年来天文学史领域新出历法材料的第一次大集合和整体讨论。在我自己的论文写作时,我也曾经试图对这几方面的研究做一番梳理,但是发现工程太过浩大,于是只好放弃。而今看到孔师兄不仅清晰地梳理了前人的研究,而且对每一块都有独到的见解,精神大振。
  孔师兄讨论的所有这些内容,大多产生于10世纪前,主要从简帛材料出发。这使我联想到了历史学界新近的一位新锐力量余欣博士,余欣博士的博士论文讨论了唐宋之际、以敦煌文献为中心的各种民间宗教材料。为整合全部研究内容,余欣博士出于“同西方理论界接轨的尝试”,最终提出了“民生宗教”的概念。相比而言,孔师兄并没有提出一个统领全局的新概念,而是简单地以古人的“生活节律”统合古时的纪历文化。这显然是不同的作风。两人可能都要面临批评,前者会有异议者认为生造概念,后者则可能被人认为太过低调。然而,他们两人探讨的内容,对于整个学术领域的拓展,对于学术进步的意义,又是谁能够否认的呢?
  这个夏天工作繁忙,阅读孔师兄的这本书只能见缝插针地进行,但是每一次必须放下书的时候都感到不舍和意犹未尽,恨不得一口气读完全书。而这种感觉,我以前只在阅读江晓原老师的作品时有过。看完这本书两遍之后,我更坚信,孔师兄行云流水般的文笔、字字好玩的洒脱,若不是受到江老师的言传身教,那也应当是他本来就太像江老师了。读这样的书,怎么会感觉到累?写这样书的书评,又怎么会感觉到“枯燥无趣”呢?
  
  
  《10世纪前中国纪历文化源流——以简帛为中心》,孔庆典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11年6月第1版,定价:42元。
                                                           加入日期 2011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