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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1年6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105)


进步是真实的,但它是一个神话

□ 江晓原  ■ 刘 兵


  □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人类文明确实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从茹毛饮血发展到飞船电脑,所以我们可以说“进步是真实的”。但是这种进步已经给我们制造了一个神话——我们可以无限进步下去。这种进步的动力,就是科学技术的无限发展。迄今为止,这个神话不仅尚未破灭,而且已经深入人心,被视为天经地义。
  说实在的,我们已经太熟悉和习惯这个“进步”的观念了。这个观念有时又用另一个措词来表达,即所谓“发展”。这只是同一个神话的不同表达,这个神话就是“无限进步”或“无限发展”。本书就是要分析这个神话。
  
■ “进步”这一我们几乎无需思考就常常脱口而出的概念,隐含在其中的前提,是设定一种目标,同时设定一种价值,凡是奔向这个理想的、在价值上是“好”的目标的运动过程,就被称为进步,反之,则被称为退步、落后、反动等等。但问题在于,这样的设定是否就是无可争议的?
在这样的设定下,我们当然赋予进步以正面的、积极的意义。恐怕也正是在这种潜意识中,中国的前辈学人会把生物学中的“演化论”译成“进化论”。这里的进,也蕴含着进步的含义。这种对进步无条件地赋予正面意义并努力追求的思想和行动,也可以说是一种“缺省配置”吧。
有新意并且有意义的学术研究,往往是对人们默认的缺省配置提出置疑,进行反思,并发现其中存在却又没有为人们所意识到的问题。此书对于“进步”的讨论就属此类。作者提出了“进步陷阱”的概念,认为“进步具有一种内化的逻辑,这逻辑会领着我们逾越理性,走向灭亡。那诱人的成功之路尽头可能埋藏着陷阱。”

  □ 我很赞成你在这个问题上再次使用“缺省配置”这个表达。这个“缺省配置”和我们以前说的科学主义的“缺省配置”有着内在的相同之处。
  其实从另一个更通俗的角度来理解,此书和我们常说的“可持续发展”也有着良好的接口。“可持续发展”当然仍有“无限发展”的暗中假定,但它毕竟同时也承认了“不能永远发展下去”的可能性,所以要强调“可持续”。而按照本书作者的意见,工业文明迄今为止所取得的一切发展,归根结底都是依赖烧煤烧石油而取得的;而地球上的煤和石油是有限的,在不远的将来就会用完,所以现行的发展模式是不可持续的。作者将这种越来越快的“进步”或“发展”称为“抢劫未来”——而区区地球已经没有多少“未来”可供全人类像如今这样齐心合力、争先恐后地合伙抢劫了。
  考虑到你一直积极参与环保运动,我很想就此书问你一个问题:对于此书中因反思工业文明、质疑“无限进步”而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悲观色彩,你如何评价呢?

■ 其实我也在想“可持续发展”这件事。应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却隐含着一个可以争议的前提,即无限的发展,是不是一定就能够可持续?至少,在目前我们经常可见的打着这个旗号而进行的发展,是颇有不可持续的嫌疑的。我们应该特别警惕那些把本不可持续的发展行为打上可持续标签的欺骗性做法。
我们似乎习惯于把人们的倾向分成对立的乐观和悲观,正像习惯于把本体论的问题分成主观和客观,把发展的行为分成进步和倒退,并分别对之分出好坏一样。在这当中,也无意地掺进的价值的判断,即隐含了悲观的就是不好的,而乐观的是好的这样一种看法。那么,悲剧就一定在价值上不如喜剧吗?至少在你讲的语境中,却在反思工业文明和质疑无限进步时,那种“不可避免”的悲观立场,要远比对未来发展持盲目乐观的态度要更理性、更现实,也是一种更深刻的认识。这可以让人们从对于进步的长期陶醉中清醒过来。
此书从历史的视角来看待进步问题,尽管在形式上是非常普及性的历史写作,但在观念上却新颖而有颠覆性。作者说:“历史每重演一次,代价就上涨一次。”而“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避开重蹈古老社会命运的最佳契机,就在于我们对过去社会的了解”。这里,一方面提出了历史研究的价值,另一方面,又显示了这种带有“悲观色彩”的历史研究优于过去那种基于传统的乐观的立场的历史研究之处。

□ 这本书的写法,与戴蒙德的《崩溃》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是从考察一些古代文明的崩溃入手,形成若干各案,来支持他的观点。比如复活节岛、巴比伦城邦、罗马帝国等等,都是本书作者使用的个案。作者力图用现代的术语和观念,来叙述这些已经消逝了的文明的“进步过头”的历程。而“进步过头”的结果,其实就是戴蒙德所说的崩溃。
  这个“进步过头”的观念很有意义,它不仅指出了“无限”进步之不可能,而且指出了过度“进步”的恶果。至于什么是“进步过头”,作者也给出了非常直白易懂的比喻说明:“旧石器时代,猎人们从一次猎杀一头长毛象到一次猎杀两头长毛象,这是进步了。但当猎人们学会……一次猎杀两百头长毛象时,就是进步过了头。他们将享有一时的衣食丰足,之后却只得饿死。”也就是说,超出自己的需求或环境能够承受的限度,对资源进行榨取,就是“进步过头”。
  如果尝试用本书这个“进步过头”的观念,来对我们今天的现代化生活进行考察和反思,我想会有很多启发。当资本为了无限增值,雇用科学技术作为帮凶时,利用人类贪欲对我们进行引诱时,许多所谓的“高新技术”,都是超出我们需求或环境承受限度的——尽管这两点都有可能被暂时隐藏起来:前者因为我们接受诱惑使用上瘾或形成依赖,后者因为环境承受的极限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会显现。
  
■ 你的说法已经很环保了。按照上述分析,各种进步的背后,往往是人类的贪欲。现在也经常有人还在努力把科学技术说成是中性的,只是因为被滥用而造成了许多不良甚至极度危险的后果(包括像刚刚提到的崩溃的可能性),不过在我们这里的分析中,可以看到,即便科学技术真是中性的,它也无法逃避被滥用的命运。
最后可以再次提到的是,这本书还提示我们,在进步的问题上,科学技术经常是起着核心作用的,因而对科学技术的反思是必要的。而更加必要的,是对于有时甚至会超出科学技术范围的,对于我们看待和追求进步的误区,及这种认识的更深层次的根源的反思。


  《进步简史》,(加拿大)隆纳·莱特著,达娃译,海南出版社,2009年9月第1版,定价:30元。


                                                            加入日期 2011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