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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东方文化周刊》2011年第12期

  
老猫书房:拥书自若的海上嫏嬛

农雪玲


  三月将暮,柳芽已是沁绿,莺声恰刚初闻。江晓原的书房里,书架林立,滑轨井然,在三万余册图书的环拥之中,氤氲着一种从容雅达的书香墨韵。
  也许是那种经过了精密设计的空间布置,抑或是那种极有秩序感的静穆之美,有人在描绘这间书房时说道,这里是“非常男性的”——即使已经被央视拍摄过十次以上,其他各种传媒更是轮番到访,此间沪上最出名的书房,依旧如同其喜好清净的主人一样,当人身处其间之时,不会看到一点喧嚣浮尘,望之只会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一种带了敬畏的喟叹。
  三十年不坐班,在教书之余,江晓原经由远比旁人自由度更高的阅读与写作,他对书籍爱之知之的程度自非泛泛可及。书籍之于他,不为投资之用,亦不为炫耀之资,藏书的两个目的竟是如此简单:有需要,觉得好玩。所以他不求版本,但重品相,在书店里挑书的时候,只有整洁、装订得好的书方能入选,如果碰巧买到品相不好的,便会亲自重新修整。每本书入手伊始,都会被翻检一过,随即会被非常齐整地分门别类放置在档案馆的密集架上,时时勤拂拭,不染纤毫尘——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它们开始了自己的悠长岁月。
  自然,这些书的际遇各自不同。有的能得精读,其中佳者,更会被化入书评文字,向着更多的读书人迤逦而去;有的可得时时把玩掌上;有的不过仅得粗阅浏览;有的被惦记了二十年,却仍未得主人一观……但是,它们不会被另置他处,更鲜有外借他人,因为它们的主人认为,只有能随时陪伴在侧的,才是自己的书,而且因着君子之约,它们即使被借出,也极少流落不归——有学生一借经年,临到毕业,终归有这么一句:“江老师,这是我以前借您书。”
  多年以前,江晓原曾在书房为之授业的大弟子,如今也已成为博导,而现今的弟子,受限于高校不准在教室之外的地方上课的规定,再来此处,大多也是谈谈话,看看书。他在这里安排了专门放置副本的地方,让弟子们每次到来,都可以挑选自己所喜之书,有些甚而一举打包而走。于是,书籍的另一段旅程由此流转开去。
  “读高雅书籍,看低俗影片,写雅俗共赏文章”,江晓原笑称自己喜做此三事。因此在书海之外,另有影碟四千成山,照样被无比妥帖地安置当中。那种誓与好莱坞大片划清界限的装腔作势,被他一句“很烂的影片当中也会有它的价值”一笑而过。他将观影与读书等量齐观,用着读书的心思和态度观影,看他所认为好看、有意思的影片,然后咂品当中意味,探求内里思想,形诸影评,公诸同好。
  所藏越富,越欲揽尽中意之物,而江晓原缓缓道来:“我已经在约束自己的贪欲了。”成其为刚性约束的,正是无法再进一步的书房面积。他曾想买下楼上住家以打通扩充,几经反复终于未果,只好想尽办法以期能在藏书扩容而书房减容之间求得两全。令他甚感可惜的是,他不得不中断了杂志的收藏,其中一些收藏完整的,打算送给学校,也不至于委弃太过。
  始以心力集聚,终复纵放散去,当中甘之如饴继而酸苦无奈的况味,尤有不足为外人道者。一些老学人临终殷殷捐献毕生藏书,孰料未几这些书都落入废旧品摊贩之手。有鉴于此,江晓原对于如此一座书影之城,多了一种随缘的心意——能相伴一世已是大幸,何必还求更多?不过,他还是堪堪问了学历史建筑保护专业的女儿:“我的这些书你以后要不要?”回答道:“要的。”再确认:“真的要?”“真的要。”如此当可心下大慰了。
  江晓原应邀为《博览群书》写有专栏“脉望夜谭”,脉望者,为书中蠹鱼三食“神仙”二字所化,取水服之,即刻飞升。由此名观之,隐约见出坐拥书城的江晓原,对于读书实在有着某种放达飘举的雅范。他读书不分季候时令,端看心境如何便读何种书,只要珍惜那不知从何而起的阅读冲动即可。他认为读书和打麻将即使有高下之别,那也是主观的标准,没必要以自己的价值体系强加于人,阅读好书,也不能保证一定培育出好人。以读书自矜自傲,乃至产生俯视众人的优越感,在他眼中,不过是井底之蛙。
  孜孜于书,却又不为书役,不为书累,与书相遇之时悠游自若,此种境界,殊为难得——名为“老猫的书房”的这里,正是伪读书人艳羡其浩瀚宏富、真读书人欢喜其各有所依的聚书之地。
  
                                                          加入日期 2011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