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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12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静欲》:流行而脱俗的人类学研究史料

方益昉
 


  2010年,稳定而且和谐,没有流行小说出笼的任何特殊背景。其实,眼下根本就不是小说流行的年代。拜金与浮躁,构成这块大地和这个时代的基本特征。
问题就是出现于此。这个时候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给死气混浊的文坛,酝酿一个掀起小小涟漪的理由。上海文艺出版社的《静欲》,就是启动这波涟漪的鹅卵石。从4月份首次付梓印刷起,5个月里,已经连续加印了三次。此波反常的异动,倒是触动了编辑方的麻木神经,让出版社大跌眼镜,这真是个不可预计的年份。借用作家李伦新的话,《静欲》的成功在于另辟蹊径,以一种纯净如水又热情似火的青春能量,用鲜活的语言和生动的细节,描写了特定环境中青春火焰的炽热、理想追求的惆怅、爱情萌动的犹疑……。笔者作为史学研究者,窃以为这样的评判,仅在于文学的视角,尚未透视到作品理性的深度。
  《静欲》的作者李关德先生,在磨刀石上磨蹭了十年,无非是刚刚从长江和黄浦江交汇处的沉积湿地中,摸上来一块鹅卵石,加工成了一道比较易于制造涟漪的石片。假以时日,我相信他会将填海造田的崇明岛基石,也取将出来,再呈一把七孔石刀也未可知,那将是何等的古典辉煌。
  需要扪心自问的是,又有多少同龄人,拜读过属于自己时代的真正流行作品?《静欲》描写的时代,应该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该语句听上去像是记叙古代,其实不过距今30多年而已,这是一个诞生中国历史上最流行作品的时代。小说主人公少年青葱,可惜他未必有机会,读上最流行的启蒙作品。小说的故事,就是从男主角秋林的农场岁月切入,开始讲述他在广阔天地里,完成了人生最自然的本能启迪和情感体验。现在看来,这种并非得自于书本的过程,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像人类始祖一样,探索生命的奥秘,追求人生的本义,正是当今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里,时尚青年网上云集,渴望回归的路径之一。

  还有谁记得王文彬、赵志一和谭铭勋三位作者吗?截止1981年3月,他们的作品《性的知识》,从1956年6月首版印刷起,总共发行了5,596,300册,如今一册难求。其实《性的知识》,记载的不过就是,最为初浅的医学生理常识,文字的趣味和内容的选择,恐怕比当今初中生的《生理卫生常识》还要羞涩拘谨。但是我们无法回避,《性的知识》才是一本历史性的流行巨作。王文彬、赵志一和谭铭勋不愧为共和国的性学大师,为至少现代中国人口的1/100人群,提供了人类性知识的培训。不过,还有绝大部分的民众,就像松林一样,是通过一个亲切而且自然的环境,获得性启蒙,感受男女情爱,从而无师自通,渐入佳境的。《静欲》首先展示给读者的,就是这样一个有点混乱,又不乏人性的时代背景。即使对于专业医务人员的启蒙教育,也是基于这样混沌的气氛。笔者曾经记载过那个时代的妇产科医生训练,类似的戏剧情节,愿在此与《静欲》评论一起复习,相信作者李先生不会责怪我的鲁莽罢。
  在八十年代早期的上海第一医学院里,高年级本科生已经接受了几年系统完整的基础科目教育,开始进入《妇产科》专业培训。上午由学科泰斗王淑贞教授主讲妇产科总论,临近中午,助教突然宣布,下午全体参加妇产科临床见习。同学们只好放弃午休,匆忙带上崭新的白大褂和一样白胖的大馒头,从徐家汇枫林桥,向位于南市老城厢的红房子妇产科医院,迢迢而去。那年月,学生规矩,单纯年轻,不敢旷课,也不敢迟到。同学们一路小跑,刚进门诊大厅,马上被助教搭配成男女同学四人一组,领进屏风后的妇科诊室。手戴乳胶手套的毛头小伙,突然遭遇赤身裸体的就诊少妇,医患双方刹那间的尴尬,是今天的读者可以设想的。但在助教威严的指令下,大家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上午刚学的书本知识,在院方随机选择的示教病人身上,仔细地重温了一遍。对于医学院男生而言,当天的重要性还在于,在院方的精心安排下,科学地完成了从男生到男医生,从男孩到男人的历史性转折。人生转型合二为一,过程极短,没有邪念,有效抑制了正常的男性生理反应。如果该男性将来出任妇产科医师,就此获得了一道职业性的心理暗示,穿上白大褂,潜意识中就是一位专业的医务工作者,具备暂时性双重人格,即自我中性。

  所以,当我们阅读《静欲》一类的时代喜剧时,其实应该站在一个理性的高度。故事自然是精彩的,内涵却比描述要深刻百倍。正如评论家程德培先生所言,这一代人的青春和岁月是那么的独特,是其它任何时代所无法模仿和复制的。好比我们阅读经典名著,马林诺夫斯基的《野蛮人的性生活》,或者他的另一部巨作《原始的性爱》,和跟随马歇尔·萨林斯探索太平洋上荒蛮的《历史之岛》一样,这些历史名著中描写的视觉冲击和性爱奇遇,已经不再是读者关注的重点。人文历史的进化过程,以及这种文化活化石般残留在世的庄重感,顿时油然而生。幸运的是,《静欲》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从上海近郊小岛上开始的,有助于人类学研究的新史料。
作  者记载这段史料的语言学特色,是我不得不强调的另一个看点。据说上海人艺的著名导演,已经着手将小说《静欲》改编成话剧。但我更关心的,是讲话的方式,以及讲话的口音。《静欲》是包含了鲜明的沪语特色的,无论是小说主人公的时代特征,还是作者白描过程中的当代特征,我以为,这是与小说故事同等重要的人类学资料,是有助历史研究的文献成果。自张爱玲将清末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沪语小说,翻译成国语白话以来,赢得了不少外省籍读者,得以研究十里洋场的历史场景。如今,普通读者无缘原版《海上花列传》,显然缺少了一把上海研究的钥匙。试想《金瓶梅》的语言特色一旦失传,如今就不再可能将其发展成为,一门基于电脑分析的现代文学研究显学,去揭开兰陵笑笑生的作者真相之谜。语言,永远是保留人类历史的第一传媒系统,不得忽视。
  其实,作为读者,我最为敬佩的还是,《静欲》作者的十年定力。居官场始超脱,入红尘竟长生,动如脱兔,静似佛道,以“静”、“欲”二字,留下一部流行脱俗的人类学研究史料。


《静欲》,李关德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定:30.40元。


加入日期 2010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