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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10月20日《中华读书报》


绚烂的平淡——丁宗皓《乡邦札记》序

田 松




  我和丁宗皓曾同在吉林大学读书,我在物理系,他在中文系。那是1980年代,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年代,当时吉林大学,不论文科理科,每个系都有一个诗社。我们物理系的诗社大概叫“扬帆”,很有时代特色,稚嫩矫情浪漫而励志。中文系诗社自然有更崇高的地位,名字我已经忘了。不过,吉林大学还有一个校级诗社,叫做“北极星”,殊为大气!而老丁——彼时我们人人称老——则是这个诗社的社长。曾有一次,我以物理系“交流协会”的名义,邀老丁等校园名人与理科同学交流座谈,老丁侃侃而谈,在新楼教室的日光灯管下,灿灿生辉,依稀仿佛昨日。
  
  诗是理想主义最好的析出物。当时有人嘲讽,说在校园里,随便扔一个砖头,掉下来就会砸到一个诗人。——这个段子的主角后来被不断更替,比如经理,比如股民,兆示着社会风潮的改变。
  到了1990年代,尤其是进入了新世纪,诗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讽刺性的称谓。据说,当有人称赞你是诗人的时候,正确的回答是“你才是诗人呢,你们全家都是诗人!”在这个时候依然写诗,依然自称诗人,那是骨子里的理想主义,挥之不去。
  
  王小波说:“一个人只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一个诗人意味着,他的心中有彼岸的世界。对于这样的人,我女儿的妈妈称之为有抒情品质,我则称之为有形而上品质。
  老丁的抒情品质,是从内而外的,是从血液到汗水的。
  
  一个民族不再有彼岸世界,不再向往灵性的世界,这个民族,已经岌岌可危了。可怕的是,每天高唱国歌的人,并不知道歌词的含义。
  有一个故事说,天下大乱,一群逃难的人到了河边。但船位有限,只能给有用的人。厨师、裁缝、泥瓦匠,逐一上船。这时一位流浪歌手,来到岸边。船上的人纷纷说,唱歌又不能当饭吃,还是算了吧。一位老人说:这要看这船往哪儿开,如果是开往地狱,的确是不需要歌手。
  在中国这艘大船上,诗人的位子还在吗?
  

  
  老丁的文章,在我的写作课上,是用作范文的。
  
  多年以前,我在给野舟——我们吉大的另一位诗歌朋友——的评论中发明了一个说法,文字的清洗。它源自我所喜欢的顾城诗的作者常引的一句话:“文字就像旧钞票,在流通的过程中,被弄得又脏又旧。”比如“酒气熏天”、“暴跳如雷”,人们现在可以很轻易地说出这两个成语,而不会去想,“熏”的是头顶上的“天”,“如”的可是天上的“雷”!这种巨大的夸张我们今天几乎感受不到,那是因为,这两个词被用旧了,用脏了。
  
  写文章,总是要推敲的。普通的作家是在段落上,句子上下工夫,即使推敲词语,也常常是把现成的词语进行替换,寻找最佳的方案。
  而诗人,则针对文字本身。
  诗人锤炼文字,就像画家调色,是基本功,它决定了诗人的文字所能达到的境界。
  诗人要为母语做出贡献。贡献的标志是,是否对文字进行了清洗。一个诗人,是延袭脏旧的文字而不自知,还是对文字进行了清洗,使之焕发出它原初的光泽?这是我衡量诗人的一把尺子,有时也用来衡量作家。王朔说,金庸对于汉语没有贡献,我深以为然。
  然而,有意识地清洗文字的诗人并不多见。无意识的,也不能算多。
  
  读老丁的文章,闪烁着光泽的文字不断跃出纸面。这是其诗人本性使然。诗人写散文,总会格外注重文字的推敲。
  
  “软火”,这样的文字,让我心生羡慕。“火却是被拽着走进火塘的深处,沿着炕洞走遍屋子……”一个“拽”字,让火的形态纤毫毕现。这在老丁的散文中,屡屡可见。所以要作范文。
  
三,

  文字首先是作者生命体验的外化,而后,又是桥梁,让读者走进作者的心灵。有的桥精致,有的桥粗糙;而更重要的是,有的桥结实,有的桥一触即塌。文字不仅仅是道路,也是心灵本身。
  诗人清洗文字,就是在审视自己的生命体验。
  
  有的人为了描写自己精微的生命体验,寻找恰当的文字,进而锤炼文字,清洗文字。而有的人,则是直接从文字入手,去体验生命。我想老丁是前者,我也是。
  老丁的观察细致入微,有凡俗的世相百态,也有终极的人文关怀,常常触动我心中极为隐秘的部位。“在电梯里与大人物相遇”,写小人物在狭小空间遭遇大人物,一千多字的小文章,有故事,有人物,有心理活动,被我列为心理分析之典范。记得当年老丁还有文章,“恰到好处的告别”,写火车站出行者与送行者在火车启动时的寒暄,以及火车迟迟不开的尴尬。这样的事件很多人都经历过,却不如老丁般,专门形诸文字。
  
  一个农民的儿子生活在沈阳这样的大城市,在文化上存在诸多反差。我想,老丁在骨子里对传统的认同与留恋,正如他的抒情品质。所以老丁不惜笔墨,写“软火”,写“阳光照耀七奶”,写“水豆腐盛宴”……
  两种由大豆化身的吃食在胃里胜利会师,当有暖气跑遍周身,那会让人感觉世上的一切,只要琢磨一下,就都是奇迹,倘能为此莫名地叹息一声,这顿饭即为一场盛宴。
  
  “水豆腐盛宴”也是范文,其中对豆腐及大酱的制作工艺的精细描写,被我奉为技术史写作的样本。
  
  观察是与见识相关的。老丁写“清风麻雀”,说麻雀是一个特殊的鸟儿,与人类社会总是若即若离,即在人类活动区域内生活,又从不肯被人豢养。老丁写城市里很难有露出来的土,土总是被城市人费尽心力的盖住。这些现象,如果没有对文明的洞察与反思,是看不见的。
  在老丁的笔下,总有乡愁。老丁的文字很节制,即使有十分的感情,他最多也只说七分。所以他所描写淡淡的情怀,就呈现出极强的张力。
  其乡愁,是对传统的追缅,是对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的抚慰。
  
  

  
  其实,我还做过老丁的责任编辑。
  多年以前,我在《中国矿业报》负责文学副刊,主张质朴的文学、无矫饰的文学。“清风麻雀”就是经我之手,首次变成铅字的。这次也收在这里,变成了“麻雀传”,觉得不如原名传神。
  
  精致的文字如玉石一般,老丁的文章耐读。
  是为序。
  
  
  2010年5月20日
  北京 向阳小院


丁宗皓,《乡邦札记》,海豚出版社即将出版


 

2010110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