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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中国国家地理》2010年第9期

    神灵话语中的纳西族生存智慧
田 松


    在现代科技和无神论充斥人们头脑的今天,依然有纳西人执著地奉行着祖先流传下来的敬畏神灵、亲近自然的生存哲学。或许在我们眼中,那些虔诚的膜拜已经稍显落后和不合时宜,但纳西人正是从这种历代传承的信念中找到了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法则。而这种和谐,恰恰是自诩先进、自我标榜为“自然之主”的我们所未能达到的。


  在丽江,到处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图案:一只大鸟双翼展开,两爪分别抓着一条巨蛇的两端,握在身前;蛇的中部被叼在鸟的口里,构成了一个“Ω”的形状。这只鸟叫做“休曲”,这条蛇叫做“署”,在纳西地区行走,不经意间,就可以看到这个“休曲斗署图”,这是东巴文化的标志符号之一。
  这幅图案描绘的是东巴神话中的一个场景:人和署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由于两位母亲一向不和,兄弟之间也渐生矛盾,终于无法在一起生活,于是分家。人类拥有田地、房屋、道路、村庄、家畜等一切人类社会的东西;署则拥有山林、水源、野生动物等一切人类社会之外的世界。但是分家之后,人类贪心不足,经常侵占署的领地,打猎、开荒、砍伐森林、挖掘山石,引起了署的愤怒。在东巴神话中,署一向表现为阴柔的形象,很少进行面对面的战斗,总使一些阴招,比如释放瘟疫、摄人魂魄等等。人类不敌,请大神丁巴什罗帮忙。丁巴什罗是东巴教的创始人,对纳西人有特殊的象征意味。丁巴什罗派神鸟休曲来帮助人类。休曲与署展开一场大战,最后制服了署,就是我们看到的这幅图案中所描绘的场面。战争结束了,人类想要赶尽杀绝,恨不得把署切成块、磨成粉、熬成胶。署向丁巴什罗求情:“我们龙族没同人类结冤仇,而是人类来和我们过不去!我们龙族的山泉边呀,人类故意杀野兽、剥兽皮,血水腥味充满了洁净的山泉。人类天天上山来打猎,不让我家马鹿、山骡自由吃野草,射走马鹿还杀了山骡;阴坡黄猪掉进陷阱,阳坡红虎被地弩毒死;雪山白胸黑熊已被猎尽,高岩黄蜂甜蜜已被取完;他们还到江里来捕鱼,他们还去江滩淘沙金;树上白鹇不飞了,森林花蛇不爬了,石边青蛙不叫了;九座山头森林砍完了,七条箐谷树木烧完了!不是我们龙族和人类相仇哟,而是人类不让龙族活下去呵!”这段文字是纳西民族学者和志武先生在早年间翻译的,文中的龙就是署,这是早期的意译。署与汉文化中的龙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差距还是很大。龙的概念无法涵盖署的内涵,反而会引起误解,所以后来学者普遍采用音译,现在统一使用“署”这个字。
  署的辩词很耐人寻味,完全可以看作是自然对与人类的控诉。我们可以看到,在纳西族的前现代神话故事中,包含着大量的后现代理念。对于现代人来说,非人类中心主义是荒谬的、难以操作的,但对于传统纳西人来说,承认署的利益,是人与署相处的前提。在传统纳西社会中,非人类中心主义才是正常的、自然的。
  最终,丁巴什罗认可了署的说法,对兄弟之间的矛盾进行了调解,并重新制定了人与署的分家协议。新的协议维护了原来的方案,只是加上了一点对人有利的内容:人类在遇到灾荒的时候,可以适当开荒、打猎,但是要经过署的认可,还要给署赔偿。
  现代人把神话看作是对自然认识不足的想象,或者是荒诞不经的故事。但对于纳西先民来说,神话则是历史、是哲学乃至律法。经过丁巴什罗主持的分家协议,就构成了传统纳西族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基本原则。几乎所有的传统民族都有对自然的敬畏之心,而纳西族把自然看作兄弟,环境伦理也就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人际伦理,在人对自然的敬畏之中,又增加了亲切的成分。
  不同的信念常常导致完全不同的行为。一个现代人走到山林里,看到的是人类的森林资源、矿产资源、水利资源、野生动物资源,但是一个传统纳西人走到山林,看到的是署的财产。一个人没有经过许可,擅自从山上砍一棵树回来,就相当于偷了邻居的东西,要承受巨大的道德压力。再比如,水源处是署出没的地方,是神圣的。人在水源处要态度恭敬,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向水源中投放任何东西,小孩子吐口水都要遭到大人的斥责。
  就像我们与兄弟和邻里的相处难免会有磕磕碰碰一样,纳西人在生活和劳动中随时会与署相遇、发生纠纷,这就需要人署之间保持良好的沟通。作为通天通灵的巫者,东巴自然承担了与署沟通的职责,而沟通的手段就是祭祀。在纳西族的社会生活中,以村落为单位每年定期举行的祭祀活动只有两种:祭天和祭署。祭天相当于祭祖,是纳西社会最重要的祭祀活动。祭署与祭天并列,可见署的重要。
  在纳西人的概念里,署并不是单一的个体,它是一个庞大家族的总称,东西南北、天上地下,到处都有署的存在,有学者称之为自然神。不过,神这个字用之于署,我觉得有些大。署其实更像是一些自然的精灵,或者可以说,它就是自然本身。署对人没有需求,但是如果没有署,人就生活不下去。因为水源归署所有,所以人一生下来,就欠了署的债。人要生存,就不可避免地要使用署的财产。因此,纳西人对署不仅敬畏,而且心怀感恩。纳西学者杨福泉认为:这类似于一种原罪意识。人要使用署的东西,比如要盖房子,需要砍树,在纳西传统社会中,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程序。首先要向“老民会”申请。老民会是传统纳西村落处理村中事务的最高权力机构,由德高望重的老人、东巴还有村里的头人组成。老民会根据申请者的家庭情况,决定应该砍多少棵树,砍多粗的树,甚至可能先到山上把可以砍的树选出来,作上标记。如果砍错了,或者砍的时候碰伤了别的树,都要受惩罚。具体什么时候砍,还要由东巴算日子,与署商量好了,才能动手。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在他的书中记载了纳西族一个名为“挡鲁子”的祭署仪式,这是在盖房子挖地基时候举行的。意在告诉地下的署:对不起啊,这儿要动土了,请挪一挪吧,不要伤到你,给你添麻烦了……
  2000年,我在丽江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曾经从宁蒗彝族自治县永宁乡的温泉村出发,前往四川凉山木里藏族自治县依吉乡的纳西村寨。那一次我们走了整整两天,翻越了几道大山。温泉村的达巴杨土地与我们同行,兼做向导。达巴相当于摩梭人(按照名从其主的原则,现在学者开始称之为纳日人,或纳人)的东巴。我们走出温泉村的时候,杨土地做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他说,我们出门的时候,住在村子里的小精怪觉得好奇,会跟着我们走,我们要走很远的路,不能让它们再跟着我们,不然我们会很累。到了依吉乡的纳西村,吃饭的时候,女主人在给我们盛饭菜之前,总要先盛一点儿放在火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初斗,初斗。意思是请祖先享用。这块石头代表祖先。
  传统的纳西人就是这样时刻与神灵生活在一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神灵关照着。对于我们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这些神灵是不存在的,他们这种对待神灵的态度,被我们居高临下地称为愚昧、迷信。然而,事情的诡异在于,我们的现代知识使我们敢于并且能够砍伐成片的山林,而传统的神灵话语体系,却能够使他们与自然和谐相处。
  纳西学者李静生说:纳西先民凭着自己的智慧,妥善处理了与所处环境的关系,人们承认象征自然的署精灵与人类是兄弟关系(即非征服与被征服关系),承认大自然有独立的内在价值(即承认自然自身的利益),并与环境建立了伦理条约,使纳西人在相当长的历史时间里无环境之忧。
  一个民族能够生存下来,形成长久的传统,必然有能力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并且从这种生存中获得幸福。传统之中,有我们现代人所无法理解的生存智慧。与这种传统的智慧相比,被科学和技术武装起来的现代人,则强大而愚蠢。不过,现代人意识不到这一点,来自大都市的游人在古城的街巷里,一边欣赏纳西文化的符号,一边又潜意识地鄙视纳西的神灵。我反倒觉得,那些心中没有神灵的人们是可怜的。
  
  
  2010年7月8日
  北京-曼谷,TG 165
  Nakhonnayok Province, Thailand
  


  
 

2010091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