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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9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生物技术:美好承诺能走多远?

吴 燕

        

    如果总结近若干年来最炙手可热的科学名词,我相信“基因”这个词肯定跑不出前三甲的位置。不是吗?随便在街头叫住一个人来八一八基因的卦,几乎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基因,不管是转了还是没转的,每次一冒头都会迅速引来关注的目光,成为当之无愧的科学明星。不过,即使是路人皆识的明星,也会有许多少为人知的成长细节,比如说,“基因”(gene)这个名字到今年已经有101岁的年纪,它是丹麦遗传学家威尔海姆·约翰森1909年所起,它被用来称呼孟德尔豌豆实验中所假定的那种遗传因子。尽管从历史的长时段大尺度而言,101年算不得长,但站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回望,也仍是一件颇有意义和意味的事。
  打开《基因的故事》之前,我刚刚读过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之一沃森写的《DNA:生命的秘密》一书。作为这出最炫目的科学大戏的主角,沃森以当事人与见证者的身份书写了一个关于DNA的故事,无论是讲述的方式还是评论的角度都充满个人色彩,将近34万字的篇幅,读起来十分厚重。与之相比,《基因的故事》则显得十分轻巧浅显。对于读者来说,如果想要对基因了解得更多,但又一时无法确定自己阅读一本厚书是否会半途而废的话,那么后者也许会是个快速入门的选择。而这也正是此书作者们的主要意图:“以基因概念的演变、分子生物学理论的进展和应用、相关诺贝尔奖获得者的主要工作为主线,通俗地介绍分子生物学诞生近60年来的主要成就,以及基因研究对人类社会方方面面的影响”——尽管本书看来只打算介绍正面的影响。
  从结构来看,全书共分十章。从孟德尔的豌豆与摩尔根的果蝇,到双螺旋结构的发现;从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实施,到人造生物时代的前夜;从基因疗法及围绕其展开的争议是非,到藉由分子生物学方法对人类祖先的寻根溯源,可以并不夸张地说,基因改变了人类认识世界与自己的方式与眼光。作为一门学科的通俗性著作,此书为读者了解该学科给出了清晰的线索,同时又通过细节的呈现以及多次出现的打比方的表述方式,使书中那些对于外行读者来说显得专业的内容变成好读易懂。而两位作者均受过相关学科的专业训练,而且本身也是前沿研究中的一员,这也就保证了此书在具体知识方面的可靠性。
  除了知识性介绍与事件性描述,此书并未以多向度的视角对基因研究对人类社会生活的影响给出更多讨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缺陷。
  在前言中,作者写道:“你是想等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根据基因计算保险金,用自己身上的细胞造出器官自体移植,在超市买到带有胡萝卜和大豆基因的大米——突如其来降临身边时悚然惊立,还是想在它们到来之前就了解其背后的奥妙,然后笑待奇迹如期而至,或干脆亲身参与这壮阔的伟业?如果你的选择是后者,那么希望这本小书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这段富有煽动性的文字表明,作者似乎只看到了公众对于科学问题知情权的一部分,但值得一提的是,公众的知情只是其为科学问题“投票”的第一步,至于公众将投下的是赞成票还是反对票,这则要取决于公众基于知情而做出的判断。根据一项上个世纪90年代进行的研究分析,在北欧国家里,生物技术知识的水平越高,对人类和生态环境的风险意识越强;而另一项研究的结果则佐证了上述结论:生物技术知识水平高的国家,对动物基因工程的支持率反而低。诚如《在理解与信赖之间:公众、科学与技术》一书所言:“告知公众有关一种技术及其应用的知识……其重要性表现在支持了民主、支持了公众的知情权和平衡选择权,而非推进了接受程度”。
  当然,作者在前言中所体现出的这种乐观态度其实也很好理解。事实上,纵观全书就会发现,这种乐观态度几乎贯穿于整本书中。例如当作者谈到关于基因隐私问题时认为,“面对新科技的冲击,也许我们大可不必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而在谈及转基因生物所引发的种种争议时则写道,“虽然许多担心不无道理,但科学总得向前走,前进中的问题也只有在前进中才能解决”;等等。由此也可以推断,对于生物技术可能带给人类的美好未来的承诺,作者抱持一种过分乐观的态度,并且由此对公众关于生物技术及其应用的接受程度也有一个过分乐观的预期。
  不过,一个具有倾向性的文本往往会引起读者反向乃至多向的思考,而在科学技术日益深入地介入人类生活的今天,这样的思考无疑是必要的。
  转基因农作物的商业化是一直以来颇具争议的问题。而在此书中,作者也提到了一种转基因的金大米。在作者看来,这种转基因的金大米由于转入了7种基因,从而比普通大米“更有营养”,尤其是它的胡萝卜素的含量更是远远高过普通大米。但是转基因作物的风险以及它可能给环境带来的破坏尚在争议中,“尽管一直没有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种天然转基因事件一定会发生,但这样的担心却难以消除——特别是在和美国有农产品竞争关系的欧洲。在双方的激烈争论下,最需要转基因作物的人,不幸成了牺牲品。在环保人士的反对下,‘金大米’至今仍然无法在亚洲推广,仍然有许多儿童随时面临着病痛和死亡的威胁”。就这一段表述及其上下文的分析,大致可以看到作者的倾向:由于环保人士的反对,尤其是与美国有利益之争的欧洲的反对,金大米未能真正发挥它的效用。简言之,生物技术承诺了美好明天,但利益之争成为延宕这个美好明天到来的掣肘的力量。
  但出了问题的恰恰是这“承诺”与“利益”两个词。一个承诺可以走多远?关于人类福利的承诺会不会最后变成了饮鸩止渴?一个问题的解决是否会带来更多更难解决的问题?谁的利益?利益之争的真正受益者与牺牲品究竟是谁?有关这些问题的解答,已经远远超出科学之外,因此指望通过一本书的阅读就能为这些问题找到答案无疑是苛求了。一本书,假如能让读者乐于用自己的大脑去想更多三餐之间不太会去想的问题,它的意义才会凸显出来。遇事多想想,从多个角度去想,总是好的,尤其是在科学技术与人类生活已经密不可分的今天。


  《基因的故事:解读生命的密码》,陈润生等著,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定价:32元。
 

2010091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