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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2010年7月1日《中国社会科学报》

地外文明探索中的科学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

田 松


  地外文明和外星人一向是科幻小说和电影的重要题材,今年火爆的《阿凡达》以及不大火爆但同样深刻的《第九区》,都说到了地外文明和外星人。同时,探索地外文明竟然也可以作为现实的“科学问题”加以讨论。
  
贴身的科学外衣
  
  顾名思义,所谓地外文明,是地球以外的文明;所谓外星人,是地外文明中的文明主体,某种智慧生物,乃至于某种人形的智慧生物。其逻辑是:地球是太阳系的一个行星,生命与人是地球物质自然演化的结果;太阳系是银河系中的一个普通星系,在浩瀚的宇宙中,还有数不胜数的银河系;所以,在整个宇宙之中,地球和太阳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必然存在大量与地-日系统具有相似物质属性、物理条件的恒星-行星系统。在此系统中,演化出生命、智慧生命,乃至于人形的智慧生命,也不是没有可能性的。
  如吴国盛教授所说,人对于地外生命的想象,是随着科学的进展而不断推向远方的。在哥白尼时代,整个宇宙无非太阳系大小,地外文明只能存身于月亮和火星之上。在布鲁诺把天球打碎、把群星撒向无际的太空之后,科幻作品中的地外文明,依然要随着天文观测的延伸而渐行渐远。倘非如此,连命名都大有问题。关于地外文明的讨论一直有着一件极为贴身的科学外衣。
  在当下的工业文明中,科学不仅是抽象的认知体系,还可以化身为具体的工具,为资本和国家政府服务。在对地外文明的探索和讨论中,同样包含着这两重属性。
  
资本主义的惯性
              
  寻找地外文明,是西方资本主义开疆拓土的惯性使然。资本按照其内在的逻辑,总是需要新的市场和原料基地,于是有资本主义早期的大航海时代。二战之后,地球仪上已无任何空白,再想发现新大陆,就只能到外太空去打地外文明的主意了。
  地理大发现是早期资本主义列强竞争的产物,科学意义上的地外文明探索也是出于人类内部的竞争。起初,太空争夺是冷战的表现形式之一。人类的第一颗人造卫星是苏联发射的,这让美国人感到巨大的压力,于是启动了阿波罗计划。1969年,阿波罗登月成功,美国在太空竞争中扳回了一分,也引发了更多的地外文明想象。这并不只是一场仅为荣誉而战的抽象竞赛,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争夺——竞争双方都相信,太空之中存在着可能开发的资源,而这些资源,可能导致平衡倾斜,决定胜负。所以不难理解,寻找地外文明曾经是美国的官方计划。1971年,美国航天局就试图用射电望远镜从太空电磁波中寻找智慧生命的信息。20世纪70年代,美国四次向地外文明发出“信息漂流瓶”,分别由太空探测器先驱者10号、11号,旅行者1号、2号送入太空。先驱者送出的是一个金属盘,上面标示着地球的位置和人类文明的一些基本信息。旅行者送出的是一个可以保存十亿年的金属唱片和一根金刚石唱针,唱片上记录着地球上的声音、人类的语言(其中包括汉语的几种方言),以及人类的音乐(包括中国古曲《高山流水》)。这些“漂流瓶”的设计者是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科普作家卡尔·萨根。冷战结束后,两大对立阵营突然消失。美国官方寻找地外文明的热情迅速下降,但民间依然热度不减。卡尔·萨根和拍摄过《E.T》(意指外星人)的大导演斯皮尔伯格都热衷于此。
  
以全人类的名义
  
  科学既能以其衍生的技术服务于国家和资本,也能因其所追求的普适性,超越具体的国家立场。当然,也的确有人努力超越国家利益,从人类的视角来看待地外文明的探索。美国70年代发射的“漂流瓶”一定程度上也在试图超越美国立场,代表“全人类”向“地外文明”示好。由此延伸出来的话题是,太空的和平利用!不是某一个国家去寻找服务于该国的资源;而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去寻找服务于人类的资源。
  对于太空的和平利用!以“全人类的名义”“探索和开发”太空“资源”!人类的狂妄与自大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人类中心主义”和“科学主义”常常是一对连体婴儿,形影相随。
  很多人真诚地相信,依靠科学及其技术,人类可以走向宇宙深处,与地外文明交流,做生意,并且移民——就像哥伦布遇到美洲之后所发生的那样。为全人类而开拓,寻找地外文明就被染上了浓郁的“科学的英雄主义和科学的浪漫主义”色彩。这在库布里克的经典《太空奥德赛》之中,有非常生动的呈现。在太空中飞船缓慢行进的画面上,配乐是蓝色的多瑙河……
  对于陌生的人和事,人类的本能反应是防范和恐惧。所以早期的外星人故事,常常表现人类与外星的战争,比如奥逊·威尔斯恶作剧般的广播剧《火星人来了》(1938年)。西方社会经过一系列的权利运动之后,权利的主体从白人扩大到黑人,从男人扩大到女人。外星人不再被视为绝对的异类,于是在很多科幻作品中,外星人被赋予了善的特征。比如斯皮尔伯格的《E.T.》。在一定意义上,人类所想象的地外文明,是人类文明的镜像!
  地外文明的讨论中,还隐含着更基本的人类中心主义预设:人类是地球上唯一的智慧生物,所以在地球上,人类注定是孤独的。人类只有在外太空才能找到自己的伙伴。人类在自己与地球其它物种之间,划上了一条截然分明的界限。并相信自己是地球的主宰。所以才幻想着,一旦地球上资源枯竭,人类就移民太空。人类不仅在地球上可以为所欲为,到太空还可以耀武扬威——寻找地外文明的人,把自己想象成了拯救人类文明、延续人类文明的英雄!
  这种探索与开发地外文明的企图,是工业文明内在逻辑的自然延伸。
  
毫无益处的安慰剂
  
  不过,《阿凡达》和《第九区》却是两个难得的异数,表达了很强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立场。在《阿凡达》中,人类作为地外文明的入侵者,被描写成被高科技武装起来的野蛮的强盗。在《第九区》中,人类被描绘成奴隶主,无知无耻无情地奴役流落地球的外星人。
  这两部电影虽然名为科幻,但更像反乌托邦的寓言,它们的作者没有尽可能从科学的角度想象、计算和设计地外文明,而意在表达对于人类社会的批判。就像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发明了铁幕,但他并不关心铁幕在技术上怎样实现。铁幕只是一个隐喻。
  今天关于地外文明探索的讨论只是科学的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一点回声。对于当下的人类文明,并不具有实质性的意义。在梦想征服太空的同时,人类进入了“有限地球时代”,全球性的环境危机、生态危机愈演愈烈,工业文明已经穷途末路。但是,工业文明的惯性依然存在,很多人希望以科技无限来突破地球有限,于是,地外文明探索被赋予新的使命:即使暂时不能将人类移民太空,也要尽快将太空资源运回地球,甚至有人说,要将垃圾送到太空。
  但我相信,人类等不及来自遥远的地外文明的拯救。地外文明充其量是一种安慰剂,对于当下的人类危机,没有丝毫益处,相反,会使得我们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在本来错误的方向上走得更远,让世界变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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