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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7月27日《人民日报》

科学文化:直面传统科普的衰落
——关于科学文化与出版

江晓原


  至少近十年来,传统的“科普”类书籍一直是许多出版社的鸡肋——不出吧,似乎需要有这样一个种类;出吧,几乎总没有市场效益。有少数“叫好不叫座”的,虽然受到学者的好评,但仍然不会畅销,而且又几乎都是国外引进的。
  面对这个现象,需要先在概念上有所辨析。
  早期流行的想法,是将科学出版分成两类:一类是科学前沿的书籍和杂志的出版,这方面迄今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公众对这类书籍越来越不关注了,这是因为学科分化越来越细,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也不是本文打算讨论的。另一类就是传统的所谓“科普”书籍和杂志,这是面向公众的出版物。
  但是传统的“科普”理念是有问题的,而且如今问题正在越来越严重。
  什么叫“科普”?因为科学是好东西,要普及给公众,这就有了“科普”这个词(我们甚至还有一部《科普法》)。因此“科普”有一个假定的前提,那就是凡是科学的东西就是正确的。传统“科普”以歌颂科学技术为己任,是跪倒在科学面前对科学盲目崇拜的。它是一种“科学高高在上,公众嗷嗷待哺”的单向灌输图景。
  传统“科普”曾在18、19世纪呈现过不少令科学家陶醉的图景。那时会有贵妇人盛装打扮后,在夏夜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虔诚地聆听天文学家指着星空向她们普及天文知识。……至少在19世纪,衣冠楚楚的听众还会坐在演讲厅里,聆听科学家面向公众的演讲。这样的图景今天还可能重现吗?现实告诉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几十年的传统“科普”已经将科学弄成一个怪物——它既被尊奉为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同时却又被“普及”成一个粗俗之物,所以它已经不值得贵妇人为它盛装打扮了。
  今天有些中老年人士感慨科普盛况不再,常喜欢拿当年《十万个为什么》丛书如何畅销来说事,他们质问道:为什么我们今天的科普工作者不能再拿出那么优秀的作品来了?其实当年的《十万个为什么》到底算不算优秀,在今天看来是值得商榷的。事实上,如果将当年的《十万个为什么》和今天的同类书籍相比,后者信息更丰富,界面更亲切,早已经比《十万个为什么》进步许多。
  当年的《十万个为什么》之所以创造了销售奇迹,是因为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同类作品,它客观上处于垄断状态。其实这种特殊机制下的奇迹在改革开放之前并不罕见,例如“文革”结束后最早恢复出版的科普杂志之一《天文爱好者》,也有过订阅量超过百万份的辉煌记录。而今天国内的科普类杂志,能有几万份的销量就可以傲视群伦了。所以近年不断有人追问:为何传统“科普”的路越走越窄?
  
  从更深的层次来思考,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第一个是,在以往一百年中,科学自己越来越远离公众。科学自身的发展使得分科越来越细,概念越来越抽象,结果越来越难以被公众理解。第二个是,中国公众(至少是广大城镇居民)的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最基础的科学知识都已经在学校教育中获得,对以《十万个为什么》为代表的传统型“科普”作品的需求自然也就大大减少了。所以基本上可以断言,传统的“科普”概念已经过时——它需要被超越,需要被包容进一个涵义更广、层次更高的新理念之中。
  这个新理念,我通常称之为“科学文化”,也有的学者称之为“科学传播”或“公众理解科学”,亦无不可。它除让公众了解释科学技术,还要让公众了解科学技术与社会、文化、历史等方面的关系,科学技术的负面作用,科学技术在未来可能带来的灾祸,以及我们应该怎样看待科学技术等重要内容。科学文化与公众的关系,是一幅相互尊重、相互影响的互动图景。
  举例来说,这些年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的《哲人石丛书》,湖南科技出版社的《第一推动丛书》,基本上都属于科学文化类图书。书中所谈,除了科学技术本身,也涉及与此有关的思想、哲学、历史、艺术,乃至对科学技术的反思。比如《寂静的春天》,就是一部典型的科学文化作品。如果按传统“科普”的写法,就只会介绍杀虫剂怎么制造、怎么使用、有何作用。但《寂静的春天》反思了杀虫剂使用的结果,它的主要的任务是指出这个发明有害,这与传统的“科普”有着本质的区别。
  以前曾有过一个说法,将某些科学文化书籍称为“高级科普”,意思是写给那些受过高等教育、从事文化学术工作的人士阅读的“科普”书籍。但是“高级科普”这个说法实际上是换汤不换药的,因为它仍然在传统“科普”的理念框架之中。
  
  挽救传统“科普”的另一条路径,是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现在做科普做得相当活跃的“科学松鼠会”,就是在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他们的作品没有沉重的思考,而是把科学变成一件轻松好玩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看,科幻小说、科幻电影等等,这也都可以归入“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之列。
  我很早就主张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这个观点曾受到了一些科普工作者的批评,他们认为科学是严肃的,怎么能迎合观众的趣味,弄成庸俗的娱乐呢?在思想保守的人士看来,“科学松鼠会”的作品是对科学的庸俗化,因而他们不可能是“科普”的功臣——如果不是罪人的话。
  但是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是不是能够成为传统“科普”的一条出路,也很难说。况且在另一方面,仅仅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也未必能上升到“科学文化”的理念层面。
  总的来看,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不失为传统“科普”在现今状况下的一条生存之路,但不可能成为传统科普重现辉煌的阳关大道——对于传统科普而言,这样的阳关大道恐怕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应该勇敢地直面这一现实。
  即使是体现了新理念的科学文化书籍,也不太可能会成为流行读物,进入畅销书行列。作为小众或“中众”的读物,恐怕是这类书籍的文化宿命。值得欣慰的是,这些年来,国内仍然有若干出版社“抱着消费的心态”(指不打算靠这类书赚钱,甚至准备为这类书赔钱),一直在出版这类书籍。这是对人类文化的贡献,历史将会感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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