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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10年7月1日《中国社会科学报》

外星文明:在科学、人文和伪科学的交界上

江晓原
 

两条基本路径
  思考外星文明问题,大致有两条基本路径,不妨称之为科学的和人文的。
  “科学的”路径的基础是朴素的唯科学主义思想,即把探索外星文明视为人类科学活动中天经地义的一部分,相信对外星文明的探索能够促进人类的科学技术,甚至相信一旦探索到并且联络上了比地球人类更先进的外星文明,人类的科学技术就可以向它们学习而产生飞跃。在这条路径指导下,不仅积极推进搜寻外星文明信息的SETI(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计划,甚至还实施主动向外星文明发送信息的METI(Message to the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计划。
  “人文的”路径则是一条更“以人为本”的路径,关注的重点不在探索的技术手段,而是深入思考“外星文明会如何对待我们”以及“我们是不是应该探索外星文明”这类更为基本的问题。在这条路径指导下,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是:在弱肉强食、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就很可能被消灭的宇宙黑暗森林中,人类不应该当一个点燃了篝火还大叫“我在这儿”的傻孩子,因此任何主动向外星文明发送信息的“METI”计划都是极度危险的。

科学共同体的态度
  国内主流科学共同体在外星文明问题上的态度,对于一般公众来说有点费解——如果他们向公众表达的话(事实上他们通常都不表达)。一方面,他们中间大部分成员的思想多半是处在上述第一条路径的指导之下;但另一方面,他们中有不少人又认为探索外星文明是没有意义的。他们的态度其实并不矛盾,原因是他们认为人类在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不会存在别的高级文明,探索外星文明也救没有意义了。这种想法在西方科学共同体中也是相当“主流”的,所以真正热衷于SETI、METI计划的主流科学家很少(尽管影响比较大),更多的是边缘人物和业余爱好者。
  在天文学界,还有一种与外星文明有关的课题,即“搜寻类地行星”——寻找我们太阳系之外的恒星系统中与地球条件类似的行星。这是主流科学共同体不排斥的。但是如果存在这样的行星,那上面也就有可能发展出类似地球人类的文明,所以这种课题与外星文明有一定的关系。
  关于外星文明,哲学家吴国盛教授有一个相当有趣的看法,他认为,现代人已经制定了一种规则——不知是谁制定的,权当作一种“潜规则”:即谈论超自然能力(指那些现代科学理论无法解释的能力,比如摩西令海水壁立、耳朵认字、隔空取物……)是伪科学,但谈论外星人则是科学,而外星人当然可以有超自然能力。所以谈论外星人、外星文明之类的话题,其实只是现代人为了在科学的名义下谈论伪科学而制造的借口。这种看法当然需要坚信人类在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

围绕SETI、METI的争论
  1960年,美国天文学家德雷克(F. Drake)发起第一个“SETI”实验项目“奥茨玛计划(Project Ozma)”。一年后,第一次SETI会议在美国绿岸举行。此后其它SETI项目也相继展开,并一直持续至今。
  SETI的实施,与两项理论的引导有关。一是1959年天文学家科科尼(G. Cocconi)和莫里森(P. Morrison)发表的文章《寻求星际交流》,提出利用无线电搜索银河系其他文明的构想。二是德雷克1961年在第一次SETI会议上提出的“德雷克方程”,用于估测银河系中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数量。
  SETI计划自开展以来,在科学界引起了广泛争论。与萨根(C. Sagan)、德雷克以及莫里森等人在此事上的激进与乐观相比,以物理学家蒂普勒(F. Tipler)为代表另外一些科学家,则对此持审慎的保守态度。
  1970年代,SETI已经实施差不多十年后始终一无所获,这时另一种试图接触地外文明的实践手段——主动向地外文明发送信息,简称METI,或又称“主动SETI(Active SETI)”,开始被提上日程。
  METI基于这样一个猜想:人类之所以还有发现外星文明的踪迹,只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发现我们,为了让它们能及早发现我们,可通过向外太空发送信息,告知地外文明人类的存在。其中包括发射无线电信号,以及在一艘飞往外太空的宇宙飞船上携带表明地球在银河系位置及人类文明基本信息的金属板——这个板的图案还曾出现在中国的中学教科书上。
  而METI计划实施以来,在科学界引起了更多争议。1974年的诺奖获得者、射电天文学家赖尔(M. Ryle)发表一项声明警告说“……外太空的任何生物都有可能是充满恶意而又饥肠辘辘的”,并呼吁颁布国际禁令,禁止与外星生命建立联系及向其传送信号的任何企图。赖尔的声明得到了一些科学人士的声援,他们认为,METI有可能是一项因少数人不计后果的好奇心和偏执心态,而将整个人类带入灭顶之灾的冒险行为。因为人类目前并不清楚,外星文明是否都是仁慈的。在此情形下,人类贸然向外太空发射信号,泄露自己在太空中的位置,就有可能招致那些侵略性文明的攻击。
  以写科幻作品著称的科学家布林(D. Brin),则提出猜测说,人类之所以未能发现任何地外文明的踪迹——布林将其称为“大沉默”(Great Silence),可能是因为有一种目前还不为人类所知的危险,让所有其他外星文明保持沉默,而人类所实施的METI计划,无异于宇宙丛林中的自杀性呼喊。布林提醒METI的支持者们:“很有可能,他们沉默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物理学家蒂普勒,在发表于英国皇家天文学会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历数了萨根、德雷克等人鼓吹SETI、METI计划的言论后,尖锐地指责说,这些对外星文明持拥护态度的科学家所抱有的希望外星文明充当人类“救世主”的热情,已经到了带有“半宗教动机(semi-religious motivation)”的地步。
  
人类的两难处境

  最近史蒂芬·霍金向媒体表达了“人类不应轻率招惹外星文明”的观点,由于霍金的巨大知名度,他的上述说法被媒体视为新奇的观点广泛传播,其实这种观点至少半个世纪前就有西方学者思考过了;在中国国内,笔者的研究团队也早在2008年就用学术文本论证和表达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实施METI计划肯定是极度危险的,而即使只实施SETI计划也可能泄露地球的信息;但是完全闭目塞听,拒绝对外太空的任何探索,也不可取,所以人类在这个问题上有点两难。我们的当务之急,只能是尽量将地球文明建设好,以求增加在未来可能的宇宙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概率,同时过好我们的每一天——尽管我们都知道,要这样做是多么艰难。
                                                                                                

                                                                                                                                                    20100717日加入